沙罗边境,镇西王大营。
秦淮坐在军帐中,面前摊着一卷厚厚的账册。油灯昏暗,映得他眉眼深沉。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更梆敲过三响——子时了。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账册某一页。
这是过去三个月军粮出入的明细。镇西王八万大军,每日耗粮惊人,账目本应清晰规整。但秦淮连续查了三夜,发现其中有三处“缺口”。
说是缺口,其实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某某日,某某批粮食因“储运损耗”核销;某某日,某某车粮草“遭沙暴掩埋”;某某日,某某仓库“鼠患严重”……
零零总总,三个月下来,核销的粮食竟达八千石。
八千石,足够五千人吃一个月。
秦淮合上账册,闭目沉思。
他是七日前提拔为中将的,负责新兵训练与后勤稽查。这稽查的差事,是镇西王亲自指派的,说是“军中账目繁杂,需个细致人梳理”。
当时秦淮心中便觉异样。军中管粮的,是个姓孙的老参军,在镇西王麾下干了十几年,从未出过纰漏。突然让他一个新人来“梳理”,表面是信任,内里……
怕是试探,或者,想借他的手,除掉什么人。
秦淮睁开眼,吹熄油灯,和衣躺在铺上。
帐外风声呜咽,卷着沙粒拍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
他想起昨日去粮仓巡查时,那个孙参军谄媚的笑脸,以及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阴冷。
还有,粮仓角落里,那几个穿着军服却面生的汉子——他们手指虎口有厚茧,是长年握刀的手,但站姿松散,绝非行伍出身。
秦淮翻了个身,面朝帐壁。
他需要证据,需要知道那八千石粮食到底去了哪里,更需要知道,这背后牵涉到谁。
而这一切,必须暗中进行。
正思索间,帐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巡夜兵——他们的步子整齐沉重。这脚步声轻而飘忽,落地几乎无声,是高手。
秦淮屏住呼吸,手缓缓摸向枕下的短刀。
脚步声在帐外停下。片刻,一道黑影映在帐篷上,那人弯下腰,似乎将什么东西放在门口。
然后,脚步声远去。
秦淮又等了半炷香时间,才悄然起身,掀开帐帘。
月色下,门槛处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他捡起来,入手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一块黑铁令牌,刻着狰狞的狼头;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粮在西滇,醉仙楼地窖。查孙,勿打草惊蛇。”
没有落款。
秦淮盯着那行字,眼神变幻。
送信的是谁?军中还有哪方势力?这消息是真是假?若是陷阱……
他收起令牌和纸条,回到帐中,重新点亮油灯。
令牌的做工很粗糙,像是匆忙赶制的。但那狼头雕刻的风格,却让秦淮觉得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他皱眉苦思,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是丁,那日与狼群搏斗后,他在被咬死的狼尸旁,见过类似的图腾。当时只以为是沙罗部落的标记,并未在意。
难道送信人与沙罗有关?是沙文王子的人?
秦淮心思飞转。若真是沙罗方面递来的消息,那这“粮在西滇”便大有深意——镇西王的军粮,为何会出现在西滇城?还藏在酒楼地窖?
醉仙楼……他记得,那是西滇城最大的酒楼之一,背后的东家似乎与户部某个官员有牵连。
秦淮将令牌和纸条贴身藏好,吹熄灯,重新躺下。
看来,得想办法回一趟西滇。
但不是现在。
他闭上眼,开始谋划。
次日清晨,操练的号角照常响起。
秦淮一身戎装,站在教练台上,看着台下三千新兵演练枪阵。经过这些日子的训练,这些新兵已初具模样,动作整齐划一,呼喝声震天。
程虎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色依旧臭着,但眼中已没了最初的轻视。
一套枪阵练完,秦淮抬手示意停下。
“今日不练枪。”他朗声道,“练点别的。”
新兵们面面相觑。
秦淮从台上跳下,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副前几日打造的铁链软兵器——就是之前与程虎比试用过的那种。他手腕一抖,九节铁链哗啦展开,枪头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这兵器,叫‘九节链子枪’。”秦淮挥舞几下,铁链如灵蛇般在空中游走,“适合近身缠斗,尤其克制长兵器。今日起,每日加练一个时辰。”
新兵们顿时兴奋起来——这兵器看着就厉害,而且之前赢了老兵,让他们倍有面子。
程虎走过来,皱眉道:“秦将军,军规明令,士卒需精熟制式兵器。你这……”
“程将军。”秦淮打断他,微微一笑,“镇西王殿下昨日找我,说沙罗边境多山林沟壑,大军阵型难以展开,常需小股精锐突袭。这链子枪轻便灵活,正适合此种战法。殿下已准了。”
程虎一愣,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秦淮看着他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程虎这人,粗豪直肠,对镇西王忠心耿耿,但并非奸恶之徒。或许……可以试着接触。
他收敛心神,开始教授链子枪的基本用法。
练了半个时辰,忽有传令兵跑来:“秦将军,殿下召见!”
秦淮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
他将训练交给副手,整了整衣甲,朝中军大帐走去。
帐内,镇西王正在看沙盘。沙罗边境的地形在沙盘上清晰呈现,山丘、河流、荒漠,甚至几条隐秘的小道都标注了出来。
“参见殿下。”秦淮单膝跪地。
“起来。”镇西王抬头,脸上带着笑意,“练得如何?”
“新兵已熟链子枪基本式,再练十日,可成小队战力。”秦淮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