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修库背后的枯草堆被北风刮得窸窣响。
肖福来踩着薄雪绕到排风口下,朝里望了一眼。
黑黢黢的检修坑里落了铁锁,钱大有连夜被他堂叔家叫走,没敢在库里多待。
肉还埋在坑底。
可不过一夜工夫,风向全变了。
次日清晨七点半,红星轧钢厂大门口突然响起刺耳的吉普车喇叭声。
两辆挂着市工业局白铁牌子的草绿色嘎斯车径直冲过门禁,横在办公楼台阶前。
后座车门推开,市工业物资调拨局崔副局长跨步下车,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公文袋,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身后四个穿深蓝呢子制服的稽查员快步跟上,皮鞋踩在冻硬的水泥地上,啪啪作响。
“杨卫国在哪儿?叫你们党委班子全出来!”
崔副局长扯下羊皮手套,在大理石门柱上抽打了两下,嗓门在大厅里激起回音。
门房老头吓得连帽子都没戴齐,跌跌撞撞往二楼小跑。
不到五分钟,二楼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
杨书记披着棉大衣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眼圈泛青的孙铁柱。
“崔副局长,您这一大早兴师动众,厂里还没到上班点。”杨书记伸手虚引了一下,语气平缓。
崔副局长连手都没握,把手里的公文袋直接摔在杨书记胸口。
牛皮纸袋滑落,被孙铁柱一把抄在手里。
“杨卫国,你好大的威风!”
崔副局长指着二楼走廊尽头的留置室,声色俱厉,
“谁给你的权力擅自关押厂级领导?谁批准你们动不动就查封冷库、留置干部的?
全市一盘棋的工业生产大局,全被你们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土作风搅得乌烟瘴气!”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纷纷推开缝隙,几个科室干事探出头来,又迅速缩了回去。
孙铁柱抽出袋里的文件,只见白纸黑字顶端赫然印着北京市工业物资调拨局的红头,最下方的朱红大印盖得板板正正。
关于特种工业生产跨厂应急调剂指标的紧急批复。
杨书记低头扫了一眼文件内容,眉头拧成个疙瘩。
“崔局长,第一冷库亏空的五百斤特需肉……”
“什么亏空?那是市局统筹的应急调剂!”
崔副局长冷笑一声,打断杨书记的话,
“机修厂二车间承担了重大国防配套件抢修任务,一线焊工热量消耗大,指标紧缺。
市局特批从轧钢厂调剂五百斤冷冻排酸肉过去支援生产。
周长贵同志是按市局的口头预先调度在办事,相关手续正在补办!
你们倒好,后厨一个做饭的胡乱算了几笔烂账,你们就当成铁案,把抓生产的副厂长反剪着胳膊押走!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市局?还有没有工业局党委?”
一席话扣下来,顶顶都是破坏大局的大帽子。
杨书记捏着烟盒,半晌没说话。
站在走廊拐角的高明推了推金丝眼镜。
他昨晚还在琢磨肖福来的药膳方子和周老的态度,今天一见市局一把手亲自下场保人,手里的公文包悄悄换到了另一侧肩膀。
“杨书记,”高明清了清嗓子,走上前低声说道,“部里今天临时通知,有个跨省的外勤设备调度会要我列席。厂里的日常行政交接我就不参与了,我得先去部里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