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三楼第一会议室，长条红漆木桌两旁坐得满满当当。
杨书记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搪瓷茶缸，旁边平摊着肖福来写的那三张核算报告。
肖福来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坐在长桌末端，身边是面沉似水的孙铁柱。
周长贵擦着脑门上的汗，干笑着在靠前的位置坐下：“老杨，今天车间正赶工呢，这么急开扩大会议，是有什么防汛精神要传达？”
杨书记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副厂长，防汛的事稍后再说。今天先议议工人的肚子。”
杨书记把手里的核算报告往前一推：“这是第一食堂肖福来同志提交的技术核算书。
经保卫科孙铁柱同志连夜比对核查，去年入冬以来，咱们厂从军区后勤部调拨的‘402批次’高等级排酸肉，账面出现重大亏空。
整整五百斤肉，在第一冷库的账本上变成了‘自然损耗’。”
会议室内随之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几个车间主任面面相觑，神情极为难看。
“五百斤？！”二车间王主任拍了桌子，“大雪天我们车间工人加班赶工，食堂连肉汤都见不着油星，合着全在账上给耗没了？老杨，这事必须查清楚！”
周长贵急忙站起身，满脸委屈地摆着手：
“各位同志，大家冷静冷静！肖福来是个后厨做饭的，他懂什么物资核算？
咱们厂第一冷库是五十年代建的老库，氨气管路老化，库温忽高忽低。
肉放进去脱水掉重，这是行业常识！
再说了，每批出库单都是我和仓管员当面核验签字的，笔迹清楚，账目分明，哪来的亏空？”
“账目分明？”
一直没出声的肖福来忽然开了口。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游标卡尺和一个小放大镜，推到桌子当中。
“周副厂长，您刚才说，是出库脱水掉重？”
肖福来站起身，两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直直钉在周长贵脸上，
“四零二批次排酸肉，是经过真空排酸后深冷定型的军工物资。
每一扇肉入库时，水分含量均在百分之七十二以下。
按照热工力学计算，在零下十五度的冷库里存放六十天，它的表面冰晶只会升华，绝不可能发生组织液渗透流失。
想要掉重百分之八，除非你冷库的温度升到了零上四度以上。”
肖福来嘴角泛起冷意：“周副厂长，第一冷库的化霜记录本我都查了。
过去的两个月，冷库温度从没高过零下十二度。
肉是铁，不是冰棍，它自己能化成水顺着地漏流出去？”
周长贵张了张嘴，舌头像打了结：“你……你这是纸上谈兵！实际情况哪能全按书本来！”
“不按书本，按单据也成。”
孙铁柱拍案而起，将一叠刚收上来的三联单重重砸在周长贵面前！
“周长贵，你看看这是什么！”
几张粉红色的出库单散开在桌面上。
孙铁柱把放大镜直接扣在最上面那张单子的数字上：
“你让刘瘸子在库房连夜用消字灵改单子，可惜他手脚不利索！
改了‘四百’变‘三百’，墨水颜色完全不一样！
消字灵把下面的吸水纸面都烧薄了半层，迎着光看，原来的‘四’字印痕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