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地上的搪瓷茶杯滚出半米远。
主考官根本没低头看。
他双手撑着木桌边沿,上身使劲往前探,脖子伸得老长。
肖福来手里的生铁菜刀完全没停。
手腕往下一压,刀口在白菜块上划过。
不切断,只留一层极薄的连刀底子。
这是手上的寸劲。
刀刃贴着掉漆的木案板换了个角度。
又是一排密集的刀影落下。
主考官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手指着那个破底的搪瓷盆。
“十字花刀……蓑衣底子?”他声音有点抖。
旁边几个评委放下筷子凑过去。
剔透的白菜块上,布满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细密网格。
切口整齐划一,连深浅都像拿尺子量过。
主考官摘下老花镜,在的确良衬衫的衣角上用力蹭了两下。
重新戴上眼镜,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这考验的是腕子上的硬功夫。”主考官拍了下桌子。
“别说几分钟切完一盆,这手法放进国营饭店的后厨,也得熬个十来年才能上手。”
围观的几个公社厨子开始交头接耳。
“好家伙,白菜切出花了。”
“这刀工,我看切块嫩豆腐都不会散。”
老刘张着嘴,肥脸上的横肉一抖。
他咽了口唾沫,脚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踩在一片烂菜叶上。
老刘太清楚自己的底细。
平时切个肉丝都大小不一,全靠蛮力猛剁。
肖福来把菜刀往木盆里一扔。
溅起几滴水花,落在发黄的围裙上。
这种处理不是为了好看。
这能让原本不容易挂汁的白菜帮子,最大程度吸附后续的复合料汁。
手腕传来一阵细微的酸痛。
他想起前世在川菜馆当学徒那会儿。
老师傅手里拿着一截竹板,专门抽他拿刀的手腕。
骂他腕子像生锈的轴承,手比脚还笨。
那时候的挨打,换来了现在闭着眼都不会出错的肌肉记忆。
值得注意的是,李副科长的脸拉得比驴还长。
他手里端着的茶水彻底凉了。
老刘被压了一头,这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孙干事。
下巴往肖福来那个破灶台的方向抬了抬。
右手指节在木头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孙干事心领神会。
他夹着个蓝色封皮的记录本,大步往灶台那边走。
脚底下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个同志,先停一下手里的活。”孙干事打着官腔,左手伸向肖福来案板上的黑边碗。
碗里装的是按苛刻比例对好的糖醋料汁。
“赛前得突击检查卫生,你这碗边缘有个大缺口。”
孙干事一边说,身子一边往前靠。
“这不符合供销系统的安全标准,容易藏污纳垢。”
孙干事卷着袖子的胳膊眼看就要碰到那个碗沿。
只要手肘稍微带一下,碰翻了那碗汁水。
今天这道菜就算彻底交代了。
重调料汁根本来不及。
肖福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左手抓住生铁锅的木头把手,猛地往上一提。
锅底刚化开的一块白花花的猪油正烧得滚烫。
热油冒出青烟。
肖福来手腕往外侧一抖。
一小勺滚开的热油顺着锅沿飞出去。
不偏不倚,正落在孙干事快要碰倒海碗的那个位置。
油点子溅在红砖砌的台面上,噼啪炸开。
“哎哟!”孙干事跟被狗咬了一样,尖叫着缩回手,连连往后跳。
手背上立马泛起一片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你干啥玩意儿?”孙干事扯着公鸭嗓子喊。
“炒菜没长眼睛啊?”
肖福来顺手抓起旁边盛着干辣椒的破碗。
“油锅不长眼。”肖福来语气平淡,手里的铁勺敲了敲锅沿。
“星子溅在身上我可不管药费。”
“灶台重地,闲杂人等退后。”
孙干事捂着手背,满脸憋得通红。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副科长。
李副科长脸色铁青,把手里的搪瓷缸重重砸在桌上。
没了这帮人乱晃,灶台前的火候到了最要紧的节骨眼。
肖福来抓起那把用大剪刀剪得长短一模一样的干辣椒段。
连同十几颗颗粒饱满的红花椒。
一把全撒进烧到四成热的温油里。
这几颗花椒是他自己从老家供销社带来的,麻味儿正。
铁勺在生铁锅底快速推拉。
铁器摩擦声格外干脆。
刺啦。
干辣椒在猪油里上下翻滚。
鲜亮的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暗,变成了一种透着亮的紫褐色。
这步在川菜里叫“煸炒糊辣”。
多炸一秒,辣椒变黑,出来的味道全发苦。
少炸一秒,香味锁在辣椒里,油不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