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那句“先匀两块”落下,板车边一时只剩麻绳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秦淮茹抱着槐花退了半步。孩子的棉帽歪在耳朵上,她腾出两根手指往下拽了拽,眼睛还落在最上头那两块平整木板上。
木板刨得光,边角也齐。拿回去钉在窗上,至少能挡住半个冬天的风。
肖福来走到板车前,按住正要解开的绳结。
“定金单在我手里,名字、尺寸、交款日子都写着。”他看向木料铺伙计,“你把我的货卸到别人门口,铺子里准备怎么入账?”
伙计手上还沾着锯末,听到“入账”两个字,指头便从麻绳上缩了回来。
“刘师傅下午来过,说院里统一订货,您的这一份也归他分。我、我就是照话送……”
“那就回铺子对账。”肖福来掏出折了两道的收据,抹平后递到他眼前,“账对不上,定金退我。工期耽误一天,返潮的墙坏到哪儿,也一并写清楚。”
伙计瞥了一眼板车。
几十斤木方一路推进胡同,鞋里早灌了雪水。
真把货推回去,掌柜先扣的就是他的脚钱。
他抬起袖子擦了把鼻子,话也软下来:“肖同志,您先别动气。我做不了改订单的主,咱们回铺子,让掌柜当面说。”
“福来!”
刘海中踩着雪泥追上来,棉鞋底带起一串脏水。
他伸手去拦,胳膊横到一半,又碍着街坊都在看,只得改成去扶车把。
“全院的门窗都得修,料集中起来,哪家漏得厉害先紧哪家。你工资高,晚两天还能冻坏了?”
肖福来把收据收回内兜,扣好扣子:“下午街道已经叫停统一收费。你的预订款没尺寸、没清单,也没我的签字。你拿什么分这车货?”
“我跑铺子、谈价钱,腿都快跑断了。难道还得挨家挨户求你们签字?”
“谁托你跑的,你找谁结腿脚钱。”
后院门洞里传来纸张翻动声。
王主任夹着危房登记本走出来,两名街道干事跟在后头。
负责查烟道的干事正用铅笔头剔指甲里的炉灰,听见“统一订货”,也停了手。
王主任走到车边,先看了一眼捆绳上的货签。
“刘海中,我下午怎么说的?”
“王主任,我是想给院里省点——”
“账都没列,你省的是哪一笔?”王主任将登记本合上,“私人交款买的料,你也敢挂在全院名下调拨。走,去铺子。正好把你的大单一起翻出来。”
刘海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袖口蹭过车把,沾上一道黑泥。
他朝围观的人扫了一圈,硬着头皮跟了出去。
木料铺还没关门。
伙计掀开厚棉门帘,锯末被穿堂风卷起一层,贴着地面打了个转。
掌柜穿着黑棉袄,正拿算盘核当天的零账。算盘珠拨得噼啪响,旁边紫砂壶口结着一圈茶垢。
听完来意,掌柜把算盘往边上一推,从柜台下抽出厚皮账本。
书页边角被翻得发毛。他蘸了点唾沫翻到当天,用指甲压住其中一行。
“肖福来。窗框木方四根,大板两块,另配钉料。定金两元,余款交货结清。”掌柜把账本转向众人,“尺寸也在后头,谁交的钱,货就记在谁名下。”
刘海中挤到柜台前,手掌一落,震得茶壶盖轻轻跳了一下。
“下午咱们说得清清楚楚,这单并进全院的大单。料到了院里,由我统一安排。”
掌柜抽出另一本薄账,翻开第一页。
纸上只孤零零记着一行字:四合院修缮预订款,十元。
“你报过几扇窗?”
刘海中嘴唇动了动:“各家情况还在统计。”
“木方要几寸的?”
“修窗户还能差多少?”
“玻璃、油灰、铁钉各要多少?”
“这不是等你配吗?”
掌柜用指关节叩了叩薄账:“十块钱压在这儿,尺寸空着,数量空着,连提货日子都空着。你拿这一行空账,调人家交过定金的现货?”
门帘忽然被掀开。
阎埠贵侧身钻进来,镜片立刻蒙上一层白雾。
他一手摘眼镜擦,一手攥着两张皱巴巴的一元钱。
“掌柜的,话可得说明白。福来订这批料的时候,我也替院里交了两块定金。木料能顺利进院,我总有一份……”
掌柜拿铅笔点了点薄账:“你的两块记在全院预订款底下。肖福来的厚账上,收款人签的是我铺里的伙计。你想把两块钱挪个名头,回头谁来补这个窟窿?”
阎埠贵擦镜片的动作慢了下来。
肖福来将自己的收据按在厚账旁边:“三联单对账。我的货,今天结清拉走。老阎那两块怎么处理,让他自己说。”
“我就是怕你们漏账,顺道来问问。”
阎埠贵把眼镜戴回去,镜腿夹住耳朵上的棉帽,
“既然分得这么细,我那钱先退出来。等窗户量准了再订,也省得尺寸不合。”
掌柜提笔在薄账上划销,又让伙计当面数钱。
两张一元纸币递回来,阎埠贵先捻票角,再迎着灯看水印,确认还是自己交出去的那两张,这才塞进贴身衣兜。
王主任站在柜台边,手里捏着那张货签:
“刘海中,私人订单归付款人。你以后再打着院里统一调配的名头截货,街道会把预订款收缴情况一户户核。缺一笔,你自己补。”
柜台旁烧着小煤炉,火口却开得不大。刘海中站了半天,棉袄前襟还沾着融开的雪水。
伙计低头重新清点木方,刚把麻绳抽开,最上面那块板便滑下半寸。边缘翘起一条木刺,裂口足有半指长。
“掌柜,您瞧这儿。”
掌柜拿过板子,用拇指压了压裂缝,脸色沉下来。
“出库时还是好板。”他看向刘海中,“下午你带人翻料,底下那几块全被拖出来了。这块是不是磕过门槛?”
刘海中伸手摸了摸:“就起点木刺,刨两下照样用。”
掌柜把板子往他面前一递:“那你按好料价拿走,我给肖同志重新换一块。”
“我家尺寸还没量,拿它做什么?”
“坏在谁手里,差价谁补。”掌柜掸掉袖口的锯末,“铺子一天赚不了几毛,禁不住你这么验货。”
刘海中抬眼看王主任。
王主任翻开登记本,在空白处添了日期:“损坏经过,你们双方自己确认。街道只记一条,私人货物进铺时完好,交付前出现裂损。”
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格外清楚。
刘海中从棉裤内袋里摸出零钱,数到第三遍,才把三毛钱放上柜台。硬币碰到木板,滚了半圈,被掌柜用茶壶底压住。
肖福来接过裂板,沿木纹检查了一遍。裂口停在表层,承重的木芯还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