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下午一点半,肖福来到了金家。
金叔早已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领口。桌上摆着老房契、户籍证明,还有两份按过手印的协议。
东西不多,却用蓝布包了三层。
“都在这儿了。”
金叔把布包递过去,手指没有立刻松开。
“福来,真办下来以后,这院子可就记到你名下了。”
肖福来没有去拽。
“院子记谁名下,您都住这儿。”
“东厢房归您住。口粮、煤和药钱也照协议来。您要是哪天觉得我做得不对,直接去街道办找人评理。”
金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才松开手。
“我不是怕你反悔。”
“我是怕给你添麻烦。”
“麻烦已经接了。”肖福来收好布包,“现在后悔也晚了。”
金叔听出他在说笑,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两人锁好院门,步行去了街道办。
刘三儿已经等在门口。
他今天穿得规矩,头发也拿水抹过。见两人过来,他先接过金叔手里的拐棍,又朝里面扬了扬下巴。
“孙干事在办公室。”
“材料都带齐了?”
“房契、户籍证明、协议,一样不少。”肖福来说。
“那就进去。”
刘三儿先走进街道办。
过了几分钟,他又出来招了招手。
孙干事坐在一间小办公室里,桌角放着搪瓷缸,旁边压着几张登记表。半条烟已经收进抽屉,桌面上看不出痕迹。
“坐吧。”
孙干事先接过布包,一层层打开。
他查了房契上的姓名,又对照金叔的户籍证明。看完这些,他才拿起两份协议。
一份是院落赠予。
一份是赡养约定。
“每月三十斤棒子面、十斤白面,两斤油,冬天供应煤,生病还负责药钱?”
孙干事抬头看向肖福来。
“这数目不小。”
“老人上了年纪,不能只喝稀的。”肖福来说。
“你一个月挣多少?”
“现在是一级厨师,工资三百。”
孙干事握着钢笔的手停了一下。
三百块钱的月工资,在这个年月不是小数。赡养金叔自然不成问题。
他重新低下头,又看了看肖福来的工作证明。
“轧钢厂食堂主任?”
“刚定下来不久。”
“怪不得。”
孙干事把工作证明放回桌上,目光却没有松下来。
“登记之前,有几句话必须问清楚。”
“你跟金同志是什么关系?”
“远房侄孙。”
“以前怎么没来往?”
肖福来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我以前跟着家里在外地生活,后来进了部队,转业后才到北京工作。也是最近托人打听,才知道金叔一个人守着祖宅。”
“这么大的院子,怎么偏偏赠给你?”
“我负责给他养老。”
孙干事看向金叔。
“金同志,他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
“他是哪一房的孩子?”
金叔把腰挺直了一些。
“我堂兄那一支的。隔了几辈,平时走动少。”
孙干事点了点桌面。
“有亲近些的侄子吗?”
屋里静了一下。
金叔垂下眼睛。
“有。”
“那为什么不给他们?”
“因为他们不要我。”
金叔抬起头,声音不高。
“我断粮的时候,托人捎过三次话。第一次说没空,第二次说家里也困难,第三次连门都没让我捎话的人进去。”
“福来跟我没见几次,就给我扛来粮食和肉。他不要我搬走,还说先给我修屋顶。”
“院子是我的。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孙干事看着他。
“赠出去以后,你可不能随便反悔。”
“我不反悔。”
“肖福来要是不履行赡养协议呢?”
“那我来街道办告他。”
金叔回答得干脆。
孙干事转头看向肖福来。
肖福来摊了摊手。
“这不是挺明白吗?我要是不管他,您按协议处理我。”
刘三儿坐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别人办赠予,恨不得把老人哄得一句重话都不敢说。肖福来倒好,主动教老人怎么告自己。
可这话落在孙干事耳朵里,反而比拍胸口保证更实在。
孙干事又核对了一遍协议。
“赠予房产不是小事。街道办只能先做备案登记,后续资料还要归档。”
“院子现在登记为共同居住。金同志保留东厢房终身居住权,任何人无权赶他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