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吱呀”一声轻响过后，将外界的天光与檐下风铃声尽数隔在外面。藏经阁第一层的空间比众人想象中还要宽阔数倍，高达两丈的黑檀书架密密麻麻排布开来，直抵描着暗金经文的横梁，架上堆叠着一卷卷泛黄的经卷与线装古籍，页边都被过往的僧人的指尖磨得发毛。陈年的檀香混着纸张受潮后的微霉味落在鼻尖，连呼吸都仿佛浸着千百年的时光重量，让人不自觉便屏着气，生出几分不敢惊扰的敬畏。
周行随手拂去肩头沾着的浮尘，指缝间还沾了点从廊下带进来的松针。他目光快速在层叠的书架间扫了一圈，阁里静得只剩几人绵长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连落在地面的阳光都仿佛慢了半拍。他当即收回视线，压着嗓子低声道：“这里全是古籍，没见人影，咱们上二楼搜。”
霍晓川却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软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半寸，寒芒隐在袖中，剑尖微微往前方偏了半寸，他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怎么没人？那么大一个人在那儿扫地，你看不见？”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这才骇然发现，西角靠窗的位置竟当真站着个老僧。午后的阳光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棂落下来，在他脚边铺了一小块暖黄的光斑。他一身洗得发灰的僧袍边缘磨得起了细碎的毛边，袖口处还补着两块颜色略深的同色补丁，针脚细密工整，一看便是自己缝的。手里攥着把竹枝都磨得发亮的旧扫帚，竹节处都被摩挲得泛出了琥珀色的包浆，正低着头慢慢扫着脚边的尘土，动作轻得连浮尘都只贴着地面打旋，半点儿没扬起来。他脊背微微佝偻着，周身的气息仿佛和这堆放了千百年的古籍彻底融在了一处，若是没人特意提点，哪怕从他身边走过去，恐怕都只会把他当成这阁里普普通通的一件旧物，半分注意力都不会分给她。
似是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那老僧缓缓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扫帚的竹枝轻轻搭在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抬起垂暮的双眼看了过来，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风霜，眼尾微微垂着，眼底一片沉静，像深不见底的古潭，半点儿波澜都没有。待瞧见站在最前面的释德宝时，他才握着扫帚上前几步，动作慢得像是怕惊飞了落在经卷上的尘埃，单手合十冲释德宝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得像是磨砂纸蹭过老木头，还带着点久不说话的滞涩：“师叔，今日来藏经阁，是有什么要事？”
释德宝见状叹了口气，侧身给霍晓川等人介绍，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重：“这是我师侄释行空，今年已经九十八岁，是如今少林三老之一。他三十八岁便入藏经阁值守，到如今已经整整守了六十年，常年修习菩提心法与旃檀神功，早将菩提心法练至化境，更从中悟出了大慈大悲心法，一身气息早已经隐入周遭环境，连毕生武学感悟都尽数融在了这阁中的古籍批注里，不是修为臻至化境的高手，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霍晓川几人心里皆是一惊，后脊莫名窜上一点凉意。这种能把自身存在感降到近乎于无的功法，他们还是头一回见。旁人习武，大多是要练得气势慑人，出招便带风雷之势，这功法倒好，练到极致直接能把自己变成“路人甲”，往人群里一站都没人能多瞧一眼，真要是用在偷袭或者潜伏上，简直是量身定做的利器，防都防不住。方才若不是霍晓川感知敏锐，他们一行人说不定真就这么擦肩而过了。
释德宝没管众人讶异的神色，指尖摩挲了一下念珠，看向释行空沉声问道：“行空，近日可有外人藏匿在藏经阁内？”
释行空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扫帚轻轻点了点西北方向的窗沿，那里还留着半个没擦干净的泥脚印：“昨夜进来了几个人，行踪鬼祟，身上带着外路的腥气，在阁里猫了大半宿。方才接了个电话听着你们往这边来，便匆匆从后门走了，临走前还揣了几门阁里锁在楠木柜里的武学抄本。我趁他们不注意，近身把抄本换成了普通的《金刚经》，他们走得急，翻都没翻便塞进了怀里，并没发现。看他们逃跑的方向，应该是往后山石塔那边去了。”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霍晓川心里却又是一凛。那伙人既然能躲过少林寺的巡查藏进藏经阁，身手必然不弱，至少也是江湖上二流顶尖的水准，可释行空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东西换了，还没被发现，这等悄无声息的身法，只怕比他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真要动起手来，恐怕他们几人加起来都未必是这老僧的对手。
释德宝听罢没有多作耽搁，只简单向释行空说明这几人是军方派来协同抓捕要犯的人手，郑重地合掌道了声叨扰，便领着众人匆匆往藏经阁后门赶去。释行空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枯瘦的手握着扫帚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扫帚光滑的竹柄，微微颔首，低哑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句“后生可畏”，便又垂头慢慢扫起了地上的浮尘，阳光落在他灰白的眉发上，周身气息再度与满阁古籍融在了一处，仿佛从来没有动过。
一行人顺着释行空指的方向赶往后山，刚出藏经阁后门，山风便裹挟着松涛声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冷意。后山的路越发难走，枯黄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便发出“沙沙”的轻响，两旁的古松斜斜探出枝桠，把天光遮得只剩下零星的碎影。没走多远便到了石塔旁的石林，数百座高低不一的石塔错落立在林子里，都是历代少林高僧的圆寂之处，石缝里生着暗绿色的苔藓，风穿过石塔的空洞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极低的诵经声，平白添了几分肃穆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