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大门在身后沉沉合上，独眼龙弓着腰在前头引路，踩着青石板路径直往正厅走。廊下挂着的大红灯笼被风一吹晃得光影乱颤，落在两侧持械站立的帮众脸上，那些或残或跛的面容在明暗里更添了几分肃杀。
掀开厚重的棉帘进了正厅，霍晓川几人抬眼扫去，只见左右两排太师椅上各坐了三名老者，个个身有残疾：有的缺了整条右臂，有的眼窝深陷是个盲人，还有的下颌歪着，显然是早年被打断了骨头没接好，见他们进来，几道锐利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落在几人身上带着探究的意味。
而主位下首左手边的位置空着，右手边的太师椅上，坐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子。他骨瘦如柴，一件宽大的玄色布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发梢垂在肩头，露出的两颊凹陷得厉害，颧骨高耸，面色是常年不见光的青白色，眉心处纹着一只赤红的天眼，纹路蜿蜒着爬进额角的皱纹里，瞧着竟有几分似厉鬼般的诡谲。他下半身盖着一块藏青色的绒布，空荡荡的裤腿软塌塌垂在椅边，显然两条腿早已齐根断了，整个人坐在那里没半分活气，倒像尊放在阴凉地儿放久了的木雕。
“副帮主，人带来了。”独眼龙上前半步，恭恭敬敬朝那男子拱了拱手，垂头站在了一边。
地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霍晓川几人身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几位小友远道而来，我残道帮礼数不周，让诸位在夜市受了委屈，先在这儿给各位赔个不是。”他说着竟真的微微欠了欠身，坐在两侧的长老见状都变了脸色，欲言又止地看了过来，却到底没敢出声。
“赔罪就不必了。”周航往前站了半步，抱着胳膊抬了抬下巴，“我们就是来问问，你们残道帮就是这么教弟子做事的？仗着自己身有残疾，堵着夜市的桌子讹钱，给了十块二十块还嫌少，砸瓶子耍泼要一千，合着这地界的规矩，就是明抢？”
他声音洪亮，几句话把夜市发生的事说得清清楚楚，地缺的脸色越来越沉，转头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缺耳朵，那男人“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脸色惨白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是我驭下不严，教出了这帮眼皮子浅的东西。”地缺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旁边立马有两个帮众上来，拖着哭爹喊娘的缺耳朵就往外走，“诸位放心，按帮规，敲诈勒索同门者断三根手指，我今天必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霍晓川抬了抬手，拦住了要出去的帮众，目光落在地缺空荡荡的腿上：“交代就不必了，我们几个就是好奇，看你们这帮规也不像松泛的，怎么会放任弟子在夜市讹钱？还有你这腿——”
他话音刚落，地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伸手抚了抚盖在腿上的绒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角竟露出点苦笑来：“小友既然问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的。我这两条腿，是十二年前被少林寺的释延通用戒刀，活生生砍断的。”
“少林寺？”霍晓川眉峰猛地一蹙，“佛门清净地，怎么会下这么重的手？”
“清净地？”地缺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那是从前的少林寺了。自从他们寺里出了个第五龙腾，当上了总武道协会的会长，这几年嵩山脚下还有哪家门派能过安稳日子？稍微有点底蕴的门派要么被他们吞了，要么就得每年交大笔的管理费，连周边的村子要盖房子，都得先给他们交地皮钱，说是寺庙的产业，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他越说越激动，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眉心的红天眼因为情绪波动显得愈发刺眼：“早年因为些旧怨，我被释延通记恨上，他寻着由头找上门来，当场砍断了我两条腿，把我扔在山门口冻了三天，要不是老帮主天残把我捡回来，我早就喂了狼。现在帮里这两百多号兄弟，十有八九都是被少林的人打残的，要么是交不起管理费被打断了腿，要么是挡了他们做生意的路被戳瞎了眼，我们这帮残疾人，没别的活路，只能凑在一起互相帮衬，免得被人欺负死了都没人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