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茶烟袅袅,温方山几人捧着茶杯与霍晓川、袁承志寒暄了几句,话里话外尽是旁敲侧击探听二人的来意,见他们只说是游历江湖路过此地,也不多问,转头便吩咐仆役把那包金子收去库房,又借口族中还有事务要处理,对二人拱了拱手,便结伴去了内院,偌大的厅中便只剩下霍晓川、袁承志与温青三人。
袁承志本就性子爽朗,见长辈们走了,反倒少了几分拘束,笑着同温青聊起了沿途的见闻,从华山的积雪云海说到江南的水乡风物,说起山里打猎、溪涧摸鱼的趣事时,温青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插上几句,讲起温家堡附近的山珍野味、江里的鲜鱼肥蟹,二人越聊越是投机,半点没有当日江边争执的生分。霍晓川坐在一旁端着茶杯慢慢啜饮,脸上挂着淡笑,只偶尔应和一两句,多半时候都安安静静听着二人说话,目光时不时扫过院外的动静,神色沉稳。
不多时仆役摆上了饭菜,三人用过午膳,温青瞧着日头正好,转头对袁承志笑道:“我这堡后有片桃林,如今秋高气爽,园子里最是凉快,袁兄若不嫌弃,随我去园子里坐坐?”说罢又看了霍晓川一眼,刚要开口邀请,霍晓川已经摆了摆手:“你们去逛便是,我在厅里歇会,顺便整理下随身携带的行李。”
温青也不勉强,领着袁承志绕过后院的月洞门,走不多远果然见一片桃林,枝繁叶茂的桃树间立着座四角凉亭,石桌上还摆着一套茶具。二人进了亭子坐定,温青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莹润的玉箫,指尖轻轻抚过萧身,抬眼看向袁承志:“我幼时母亲教我吹箫,许久没练了,今日献丑给袁兄吹一曲。”
话音未落,清越又带着几分苍凉的萧声便从亭中飘了出来,曲调哀婉,像是在诉说明明灭灭的旧事,风穿过桃叶沙沙作响,衬得萧声越发凄清。袁承志听得心头微动,待一曲终了,才轻声叹道:“这曲子听着叫人心里发酸,是你母亲教你的?”
温青把玉萧收在手里,指尖微微泛白,低着头嗯了一声:“我从小就没见过父亲,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在族里过日子,旁人瞧着我是温家的少爷,可背地里受了多少委屈,只有我们母子知道。每次母亲想父亲了,就吹这支曲子。”她抬眼看向袁承志,眼眶微微泛红,“我听闻袁兄你也是自幼父母双亡?”
袁承志点了点头,想起自己幼年失怙,被父亲的旧部送到华山时的光景,语气也沉了几分:“我父亲遭奸人所害的时候,我才七岁,若不是师父收留,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乱葬岗了。这些年在山上,也时常想起爹娘的模样,只是越来越记不清了。”
“原来我们都是没爹的孩子。”温青吸了吸鼻子,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袁兄,你为人正直,又待我好,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交过你这样的朋友。咱们今日既投缘,不如结拜为异姓兄弟如何?以后同进同退,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们。”
袁承志闻言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温青见他迟疑,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净,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满心的欢喜都凉了半截——她只当袁承志是瞧不上自己的出身,又或是嫌弃自己是温家的人,登时咬了咬唇,冷声道:“罢了,是我唐突了,袁兄你是华山派的高徒,我不过是温家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子,哪里配跟你称兄道弟。”说罢猛地站起身,袖子一甩便朝着桃林后山的方向快步走去。
“温兄!你等等!”袁承志反应过来,暗骂自己迟钝,足尖一点石桌,运起华山派的轻功几个起落便追了上去,伸手一把攥住了温青的手腕,“我不是不愿意,我只是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嘱咐我要以家国大事为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能与你结拜,是我袁承志求之不得的事。”
温青脚步一顿,回过头时眼里还泛着点泪光,又惊又喜道:“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袁承志笑着拉着她走回凉亭,二人对着天地拜了三拜,又问了年纪,袁承志比温青年长两岁,当下便成了大哥,温青是二弟。温青弯着眼睛喊了一声“大哥”,声音脆生生的,袁承志笑着应了,从怀里摸出一枚从小带在身上的铜锁塞到她手里,“我没什么好东西,这个是我小时候母亲给我的,给你当个信物。”
温青攥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锁,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刚要说话,就听见远处传来霍晓川的声音,语调带着几分笑意:“恭喜二位兄弟结义,我方才备了点酒,正好给你们庆贺庆贺。”
三人喝了一坛子酒,都些许有些醉意。之后,温青才安排二人回房休息。第二天一早,霍晓川和袁承志正在盘膝打坐,练习内功,就听见温青来敲门。把门打开之后,温青说有外人来堡里,二人正是来寻之前丢失的那箱金子。袁承志和霍晓川随温青出去,来人正是安晓慧和崔希敏。
几人走到前厅时,安晓慧和崔希敏正涨红了脸跟温家诸人对峙,为首的正是温家五老,个个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起手来。崔希敏攥着刀柄大吼,声音震得屋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我告诉你们,这箱金子是闯王的军饷!是用来救千千万万饿肚子的百姓的!你们要是敢私吞,今天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等日后闯王大军打过来,定将你们温家堡踏为平地!”安晓慧也站在一旁,脸色冷得像结了冰:“我们既然能查到金子在你们堡里,就不怕你们耍赖,识相的趁早把东西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温方山等人本就理亏,被这么当众指着鼻子骂,脸上顿时挂不住,当下便有人冷笑出声:“东西是我们捡的,自然归我们所有,什么闯王不闯王的,我温家在这地方住了几十年,还怕你们几句空话不成?”
眼看双方就要抽兵器动手,袁承志赶忙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且慢!有话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