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片,沉进了影子里。
那行古字,李封盯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把拓片连同团藏三十年的手记,一起压进影子储物空间的最底层。
石碑的事,按下。
不是不管。
是现在不能动。四国使节已经在路上,大典的日子定死了,木叶刚从一场政变里爬起来,经不起第三场风浪。
李封吹了灯。
指尖,摩挲下巴。
黑暗里,他把那个字又念了一遍。
“月。”
“等着。”
一个月,木叶没闲过。
火影岩,动工了。
三张石脸旁边,脚手架搭了半个山头。石匠是火之国大名府荐来的老匠,凿了四十年的碑。老头第一天上山,对着三张石脸看了半天,撂下一句:
“第四张,得刻个笑着的。”
“前头三位,都绷着。”
“这村子,该笑了。”
凿子声,从那天起没停过。叮,叮,叮,顺着山风飘进村里,飘进酒馆,飘进娃娃的耳朵里。
孩子们在街上跑,嘴里喊着:刻脸喽,刻脸喽。
四国的使节,先后到了。
砂隐的使团带三车药材,云隐的使团抬一对雷刃,雾隐的使团送一船海图。岩隐的使团来得最晚,礼最重,脸最苦。
三战输得最惨的是他们。
和约的墨迹还没干透,谁都看得明白:新火影的第一眼看向哪里,哪里的国运就得抖三抖。
大名府的仪仗,最后一天进村。
火之国大名亲临。
国主给一个村长证婚,说出去,各国使节没有一个敢笑。
村里张罗的,是另一桩事。
双喜。
继位是大喜,大婚是二喜。红绸从火影楼一路挂到主街,挂到一乐拉面门口。老掌柜把门口那截红绸摸了三遍,跟儿子说,回头裁一截下来,供着。
纲手试嫁衣那天,半个医疗部的人都挤在门外。
白无垢。
纲手站在镜前,绷着脸,一动不动。
林替她理着袖口,理着理着,眼泪掉下来了。
“哭什么。”纲手瞪她,“又不是你嫁。”
“部长穿这个……太好看了。”
“废话。”
嘴上硬,人在镜子前站了半个时辰,没挪一步。
出门的时候,她跟林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我奶奶要是能看见……”
后半句,没了。
林装作没听见,替她把发簪扶正。
大婚前三天,纲手失踪了半个下午。
暗影部的人在赌坊找到她的时候,部长大人面前只剩三枚铜板。
“最后一把。”纲手头也不抬,“翻本。”
暗影部的人没敢拦,回去禀报。
李封正在批公文,听完,笔没停。
“让她输。”
“输干净了,明天才有精神赢大的。”
傍晚,纲手回来了。两手空空,脸色如常,进门先声明:
“手气都攒到明天了。”
“嗯。”
“明天我肯定赢。”
“嗯。”
“你就不能问问我输了多少?!”
李封从抽屉里推出来一只钱袋。
“嫁妆钱。补齐了。”
纲手盯着那只钱袋,看了很久。
十年前,赌坊门口,也是这么一只钱袋。
她那时候嘴硬,没领情。
这一次,她把钱袋抓过来,塞进怀里,哼了一声。
“算你利息。”
“利息多少?”
纲手想了想。
“一辈子。”
自来也是大婚前五天回的村。
老仙人一进门就嚷嚷,说给徒弟证婚,备了贺诗一首,三百行。
纲手当场把刀拍桌上了。
“念一个字,剁一个字。”
诗没念成。贺礼倒是拿出来了,一只锦盒,里头一对旧镯子,当年三忍出师时,他在雨之国的旧摊子上淘的。一只给了纲手,一只他自己留着,说是“总有一天用得上”。
用上了。
自来也把镯子搁在桌上,没多话,转身喝酒。
喝到半夜,老仙人趴在桌上,嘟囔了一句。
水门凑近了听。
“……贺诗其实写完了。”
“三百零一行。”
“最后一行是,”
“总算,有一个不用送走的。”
大蛇丸没露面。
贺礼是派人送到火影楼的。寒玉匣一只,匣里一株药王草,三千年份,纲手找这东西找了十几年。
附一张字条,字迹瘦长。
贺。
此物入药,可续十年寿。
给那个总把自己累吐血的女人。
蛇
纲手看完,骂了一句“这蛇嘴上就没好话”。
把寒玉匣抱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
加藤断的贺礼,从边境走了七天,大前一天到。
一封信,一部手稿。
手稿是《战地医疗纲目》第一卷,断在边境编的,扉页题着一行字:
“献给当年在会议室里,和我吵了三天的人。”
“你是对的。”
信很短。
“闻讯,喜不自胜。”
“边境三十七座医疗站,今年无一例亡故。”
“此为我能拿出的,最好的贺礼。”
“另:勿念。各自的路,都走通了。”
李封把信看完,折好,收进袖子。
第二天,他往边境回了一封信。
也八个字。
“各自的路,都走通了。”
大典那日,天不亮,村口就站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