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的队伍,走了六天。
不赶。
李封下的令,慢走。两千多人的队伍,拖着伤员、辎重和一车车缴获的军旗,从国都往木叶去,一天只走四十里。
水门不解,问过一次。
“教官,将士们归心似箭,为什么压着速度?”
“箭是射出去的。”李封骑在马上,头也没回,“人是走回来的。让他们慢慢走,一路上好好看看,这片地,现在是谁的了。”
水门咀嚼着这句话,没再问。
第六天午后,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火之国的腹地在脚下铺开。再往前三十里,就是木叶。
先看见的不是村子。
是烟。
村口方向,炊烟比平日多了十倍不止,一层叠一层,把半边天熏成了暖灰色。
再近,听见了声。
锣鼓声、鞭炮声、人潮的嗡嗡声,混在一起,隔着五里地就往耳朵里灌。
队伍前排的士兵开始骚动。有人踮脚,有人爬上辎重车,有人干脆把护额摘下来擦了又擦,想把自己弄得体面些。
李封勒住马,回头扫了一眼。
两千多人,尘头满面,甲叶上全是划痕,一半人的绷带露在袖口外。
“停。”
队伍齐刷刷停住。
“整理着装。”李封翻身下马,“队形收拢。伤员的车,排到最前面。”
暗影副官一愣:“大人,伤员在前,不好看……”
“就要伤员在前。”
李封把马缰递给卫兵,黑色劲装的领口拢了拢。
“让村里的人先看清楚,这场仗是谁的命换的。”
半里外,木叶村口。
人山人海。
主街两侧的房顶上都爬满了人,酒馆的旗杆上挂着一串串灯笼,药铺把攒了半年的红绸全拿了出来,从街这头拉到那头。
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手里挥着小旗。老人们搬了凳子坐在最前排,有人怀里抱着牌位,木叶阵亡忍者的牌位。
他们要亲眼看着,那些没能回来的人,是被怎样迎回来的。
三代火影站在村口最前面。
火影袍是新换的,斗笠端端正正。他身后,转寝小春、水户门炎一左一右,再后面是各族的族长,日向、猿飞、奈良、秋道……乌压压站了一片。
团藏也在。
拄着拐,站在人群的最边上,一只眼半阖,像是在打盹。
只有离得近的人才发现,他那只独眼,一直睁着。
从队旗出现在山梁上的那一刻起,就没眨过。
队伍进村了。
第一辆车上,没有旗,没有缴获。
是一排排缠着绷带的伤兵。
街上的欢呼声,矮了一截。
有人看清车上那些缺了胳膊、蒙着眼睛的脸,欢呼哽在了嗓子眼里。一个抱着牌位的老妇人挤到最前面,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摸车沿。
车上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兵低头看她。
老人认不出他,他也认不清老人。可老人的嘴一张一合,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我儿子的车,是不是也这样……是不是也这样回来的……”
老兵的眼泪一下子砸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握了握老人枯瘦的手指。
第四辆车上,抬着二十一口薄棺。
棺上没有盖木叶的徽旗,盖的是白布。
整条街,静了。
不知道是谁先跪下的。一个,十个,百个。先是那些抱着牌位的家属,然后是街边的商户,然后是满街的人潮——乌泱泱跪倒一片,哭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整条主街。
三代摘下了斗笠。
转寝小春别过脸去。水户门炎的手杖,在青石板上杵得咯咯响。
棺车过后,欢呼才重新炸开。
这次炸得更凶。
“暗影死神!暗影死神!”
喊声从街尾滚到街头,一浪高过一浪。孩子们不懂怕,只觉得这名字威风,扯着嗓子跟风喊;大人们喊得更响——三战三年,木叶人憋了三年的气,今天全喊出来了。
李封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
玄色披风是入村前换的新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挥手,也没应声,目光从欢呼的人潮上一寸一寸扫过去,扫过每一张仰起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人。
人群里,一个金发少年骑在一个壮实少年的肩上,正拼命朝他挥手,喊得脸红脖子粗。是戴,腿伤早好了,嗓门比谁都大。他肩膀上扛着的,是卡姆,左眼那道疤在人群里一晃一晃。
水门在李封身侧,看见那两个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