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入冬的第一场小雪,悄无声息落了整夜。
细碎雪粒敲打着陆军医院的玻璃窗,簌簌轻响,消解了连日来笼罩院区的紧绷死寂。病房之内,军医执剪拆线,银刃轻动,将萧逸尘左臂最后的缝合线逐一挑落。
酒精棉球擦过结痂创口,微凉触感划过皮肉。军医仔细检视创面,语气沉稳笃定:“佐藤少佐,创口愈合极佳,筋骨经脉无损伤,仅余浅淡疤痕,不影响抬手发力与日常军务,随时可以归队履职。”
萧逸尘缓缓活动左臂,皮肉牵扯带着细微酸胀僵硬,却已无大碍。
这一道枪伤,是白杨村伏击圈套里硬生生换来的护身筹码。数月隐忍蛰伏、被动监视、层层试探,他靠着这道真切的伤疤,扛过了美智子无数次暗中核查,洗去了七杀迷案的所有嫌疑。
今日伤愈归队,便是他彻底走出囚笼、入局掌权的开始。
医院大门外,一辆黑色公务轿车静候许久。没有声势张扬的军用吉普,只有低调肃穆的专车,是山本雄一特意指派的座驾。副官立在车旁静候,车内后排早已备好一套崭新将官常服与擦亮的制式皮鞋,规整肃穆。
见萧逸尘走出住院楼,副官立刻躬身行礼,低声禀报:“少佐,今日军部晨间例会,山本长官当众定调,您因公御敌负伤、忠勇可嘉,决议破格提拔,待您归队即刻颁发嘉奖令,擢升实职。”
萧逸尘颔首无言,低头登车。
车厢密闭,隔绝了外界风雪。他从容换装,一丝不苟扣上每一枚纽扣。左臂旧伤位置的衣料微微隆起,残留的淡浅绷带被严实遮盖,不露半点端倪。半降的车窗涌入凛冽寒风,裹挟着江面湿冷水汽与码头厚重煤烟,扑面而来。
风雪中的江城沉郁萧瑟,整座城池被冬日阴霾笼罩,暗流蛰伏,杀机暗藏。
可于萧逸尘而言,压在身上数月的禁锢终于消散。自重伤卧床、被全天候监视、被定点怀疑以来,他步步谨慎、处处蛰伏,今日终于借着日军的嘉奖晋升,彻底站稳脚跟,跻身江城特高课核心权力圈层。
特高科顶层会议室,全员到齐。
行动科、宪兵队、守备队主干军官分列两侧,长桌肃穆,气氛沉凝。美智子端坐山本雄一手侧,笔记本摊开平置,眉眼清冷沉静。自上次审讯设局失败、反被对方误导侦查方向后,她便始终静默隐忍,未曾再贸然出手。
见萧逸尘推门而入,全场目光齐齐聚拢。
宫本率先起身,脸上带着制式热忱:“佐藤君,伤势痊愈,总算归队了。”
轮椅上的桥本微微颔首致意,尚且带伤的松田大尉抬手敬礼。众人态度恭敬,皆是看向新晋擢升的实权军官。
唯有美智子端坐未动,眸光淡淡扫过他周身,清冷锐利,带着经年未消的审视与戒备。数月全天候布控监视,她未曾抓到半分破绽,眼睁睁看着这人从嫌疑最深的观察对象,一步步熬成军部嘉奖的忠勇功臣。
山本站起身,双手撑桌,目光扫过全场,当众宣读军部红头任命。
“特高科行动科副队长佐藤逸,任职期间处置危局沉稳有度,调度缜密、屡立功绩。此前遭遇抗日分子暗杀,临危反击、死守防线,忠勇可鉴。经军部核查批复:自今日起,破格晋升行动科代理队长,全权执掌江城城内安保稽查、反谍渗透、全城防潜伏工作,同时兼任庶务科物资调配职权。”
话音落地,山本加重语气,一字定调:“佐藤君的忠诚,早已以血为证。往后各部门,全力配合其履职,不得推诿、不得掣肘。”
寥寥数语,彻底盖棺定论。
宫本带头鼓掌,肃穆的掌声缓缓响起,落满整间会议室。
萧逸尘挺身立正,朝山本敬标准军礼,继而侧身向全场微微欠身,姿态谦逊有度、分寸得体:“承蒙少佐栽培,属下定当恪尽职守,肃清谍乱、稳固城防,不负帝国重托。”
全程唯有美智子无动于衷,不鼓掌、不发言,一双清冷眼眸牢牢锁在他身上,眼底的疑虑与警惕,分毫未减。
萧逸尘对此视若无睹。
他心知,今日这场公开晋升,便是最坚硬的护身符。
山本当众站台、军部红头文件生效、左臂枪伤为凭,过往所有的疑点、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暗局猜忌,尽数被这场光明正大的功绩彻底覆盖。美智子纵使心底存疑、手握监视记录,无凭无据之下,也再无半分发难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