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智子的身影刚转过巷口、彻底淡出竹竿巷视野,铺内氛围瞬间沉凝落地。
无需言语示意,哑叔已然心知肚明。方才那场看似寻常的修表问询,是针对性极强的近身试探。对方眼底藏不住的审视、腕间常年佩枪留下的皮带旧疤,绝非普通市井来客所有。特务登门,从不空来。
这一趟试探过后,全面搜查必然紧随而至。
他神情平静无波,像是早已预料到暴露之日终会来临。俯身从柜台底拖出一只老旧铁皮盒,抬手掀开盒盖,将数枚怀表式定时炸弹逐一取出,用厚实绒布层层裹紧,稳妥收纳进帆布工具袋。
随后他执起抹布,反复擦拭工作台台面,扫尽细碎铜丝、齿轮碎屑、打磨粉尘,将所有精密加工痕迹一一抹除。抽屉全数归整,半成品构件、废弃残片尽数收拢封存,不留半分破绽。
巷口风影微动,一道挺拔身影稳稳立在铺门之前。
萧逸尘背对整条街巷,身躯恰好挡死玻璃窗所有可视角度,隔绝外界窥探视线,为屋内紧急收尾筑起一道无声屏障。
险情来得极快,可夜刃的预警体系,从不会滞后半分。
特高科门外放哨的小乞丐,一早便盯住了美智子的行踪。见她身着便装离署,即刻尾随跟进,亲眼确认她进入竹竿巷、踏入盛记钟表铺。待美智子离去片刻,小乞丐立刻全速奔至钱掌柜当铺传信。
彼时萧逸尘正在庶务科整理爆炸现场笔录,听闻风声,心头警铃骤响。
他神色未变,随手将军帽搁置椅背,以购置香烟为由随口托词离岗,步履从容,顺着营区侧门悄然脱离,一路疾行赶至竹竿巷。
进店之时,他便看清了局势。
美智子既然亲自近身试探,便是已经锁定「精密钟表匠人」这条唯一溯源主线。今日只是试探摸底,明日,必然是雷霆搜查。
“最迟天亮,全城稽查就会压到竹竿巷。”萧逸尘低声速断,语气沉稳果决,“铺内所有可关联炸弹的机具、半成品、残料,能转移的全部带走,不便搬运的就地深埋封死。后院地窖所有痕迹清理干净,入口浇筑水泥封堵,上方堆叠废旧座钟掩人耳目,杜绝一切勘查破绽。”
哑尘默默颔首,抬手掂了掂帆布包。
袋中收纳着他数十年赖以铸刃的全部家当:全套微型加工机具、未完工的延时引信、刻有飞枭暗记的特制怀表,以及伴随半生的游标卡尺与高倍放大镜。
他抬手打出手语,询问后续藏身之地与作业落脚点。
“白杨村北山隐秘山洞。”萧逸尘低声告知,“林晚的医疗设备早前已全数转运入驻,老刀昨夜也将地窖军火分批迁藏完毕,洞内安全、与世隔绝。”
他继续稳妥排布后路:“洞内简易加工机具齐全,虽精度不及老店设备,足够量产基础零件。后续高精度构件,你绘好图纸交由阿雀进城递送。我身在行动科,可查阅报废军械台账,伺机筛选可用精密零配件,从官方渠道补齐物料。”
前路退路、物料供给、情报链路,尽数闭环。
哑叔静静凝望萧逸尘片刻,抬手解下颈间红绳,将一枚冰凉的铜钥匙轻轻落进他掌心。
手语缓慢郑重,托付分明。
灶台下方暗藏私宅暗格,内存亡妻遗物,是他此生仅存的念想。半生蛰伏,他此生只托付两人。一是钱掌柜,当年其妻难产,是钱掌柜冒死夜渡江河寻医救命;二是萧逸尘,以血肉铺路、以隐忍护局,数年蛰伏不离不弃,是整条暗线最稳的靠山。
萧逸尘掌心紧攥钥匙,金属凉意浸透指尖,沉甸甸的是一份性命相托的信任。
“放心。”他语声极轻,却笃定如山,“店铺交由钱掌柜全权处置,明日一早挂牌转让。对外托词你乡下宗亲尚存,年老归乡养老。店内钟表折价变卖,钱款尽数兑换军票、西药送抵山洞。”
钱掌柜混迹黑市多年,人脉庞杂、熟稔灰色操作,早已多次配合暗线隐匿布局、伪造链路、洗白身份。无需过多叮嘱,接手便是稳妥周全。
暮色沉沉覆落江城,夜幕彻底封巷。
城外接应准时到位。石头带着雀小队两名少年,借着夜色掩护悄然入城。少年身形早已褪去初时青涩,肩背愈发宽厚结实,沉稳内敛、动静无声。
他安排两人分段布控、前后望风,自己扛起沉重的工具布袋,护着哑叔穿过后巷暗径,顺着城墙根隐秘沟渠,悄无声息撤出城区。
一路沿干涸河道向北跋涉近一个时辰,终抵白杨村北山密洞。
山洞深藏密林腹地,洞口碎石枯枝层层伪装,远看如同一处荒芜塌坡,寻常路人根本无从察觉。洞内空间开阔,以雨布隔断分区、各司其职:最深处是林晚独立医疗区,岩壁一侧整齐码放拆解上油的枪械军火,另一侧木板搭台,简易工作台已然就位。
一座全新的隐秘工坊,一夜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