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尽数转运、现场人员清退完毕,整栋俱乐部终于沉寂下来。
喧嚣落幕,唯余满室硝烟。美智子独自一人留守满目狼藉的会议室,将大门彻底封锁,禁止任何人踏入半步。她屈膝蹲在爆炸原点那处焦黑凹坑旁,手持镊子,一寸一寸拨开灰烬、碎木与炸裂的竹篾残骸,整整细查了一个下午。
旁人勘查现场,皆着重搜寻炸弹壳体、炸药残渣、大块杀伤破片,用以判定爆炸装置的规格与威力。
但美智子的思路,从来比所有人更深一寸。
她清楚,普通土制炸弹痕迹粗糙、结构简陋,查无可循。而这场精准受控、威力克制、定点猎杀的会议室爆炸,绝非市井土炮所能造出。真正能溯源的破绽,从不在火药,而在机械。
细碎零件,才是凶手藏不住的尾巴。
满地混杂的木屑、竹片之中,被炸得粉碎的礼盒残骸极难分辨。美智子耐心至极,将每一片可疑碎片逐一夹起,整齐排布在白布之上,层层筛选、逐一甄别。随后指尖探入焦黑凹坑深处,在积灰余烬里缓慢摸索探查。
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坚硬冰凉的金属质感。
她立刻停住动作,取出放大镜凑近细观。
那是一枚极小的黄铜齿轮,尺寸不及指甲盖,外缘虽经爆冲击压微微变形,可齿牙切割纹路依旧规整锋利。每一道切口均匀对称,抛光细腻如镜面,精度极致入微。
这般工艺,绝非市面五金粗货,更非兵工厂批量冲压的制式构件。
这是纯手工逐齿打磨、精细雕琢的顶尖精密配件。
全城能有这般手艺的人,寥寥无几。
美智子心神微凝,小心翼翼将齿轮装入证物袋密封,继续在坑底缝隙深挖细查。不多时,半截纤细游丝从木板夹缝中被找出。细丝柔韧坚挺,纵使历经剧烈爆炸拉扯断裂,依旧保持着标准匀称的螺旋弧度。
游丝,是精密机械钟表的核心调控构件。
寻常炸弹,根本无需这般精细的计时配件。
顺着这条线索,几块带微型螺丝孔的铜质夹板碎片接连被筛出。孔壁光滑规整,开孔精准统一,是长期深耕精密机械修缮之人,才能掌握的手艺。
单看任意一件残件,都只是寻常钟表零件,毫不起眼。
可所有构件齐聚一证,指向性已然确凿无疑。
这枚暗杀炸弹,出自一名精通顶级钟表工艺的匠人之手。
美智子将所有证物分类密封、妥善收好,起身拍落裤腿积灰,缓步走到窗边。
楼下花坛边,萧逸尘正伫立与宫本低声交谈。一身军装规整肃立,袖口残留着抢救伤员时干涸的暗红血渍,神情沉稳专注,举止无可挑剔。
她静静凝望那道背影良久,眼底猜忌深沉如水,不露半分波澜,随即转身下楼。
全套证物整齐陈列在山本雄一的办公桌上。
山本眉骨伤口未愈,血丝依旧隐隐渗出,听完美智子全盘勘查推演与线索研判,久久沉默不语。
一场针对全城高层的定点暗杀、一次近乎得手的致命杀局,源头竟藏在江城市井深处,藏在无人设防的细微匠心之中。
片刻沉寂后,山本抓起电话,沉声下达全城密搜指令:“宪兵队分为三支小队,隐秘行动,不得打草惊蛇。一队彻查竹竿巷,二队巡查城西老作坊区,三队封锁码头物资渠道。全城登记在册钟表匠、精密五金作坊,逐一比对手艺纹路、核查指纹档案,回溯近半年铜簧、游丝、精密铜管的原料采购记录与流通台账。”
听筒那头宫本郑重应声领命。
山本再度冷声叮嘱,全程隐秘监视、远距离布控,只盯、不抓、不惊动,严防幕后暗线闻风逃窜、彻底蛰伏。
美智子接过书面搜查令,执笔在备注栏郑重增补一行字迹:重点排查竹竿巷,优先核查盛记钟表铺。
山本抬眸疑惑侧目:“为何单独定点此处?”
美智子翻开随身排查台账,调出过往街巷清查记录,递至他眼前:“盛记钟表铺,店主聋哑老者,街坊称哑叔。早年空袭双耳受损,近乎失聪,孤身守店、不雇伙计。上轮例行街巷排查,因其无法言语沟通,仅靠手势应答,排查人员草草登记、仓促过关,从未深度核验。”
弱点太过完美,完美得刻意。
聋哑独居、与世无争、看似毫无威胁,恰恰是地下暗线最好的伪装皮囊。
“明日我亲自登门。”美智子语气笃定,“不以搜查身份,以修表顾客为名,近身试探、暗中核验,避免对方警觉隐匿。”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竹竿巷市井渐醒,早点摊贩陆续收摊,街巷人流稀疏、氛围平和。
盛记钟表铺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门上锈蚀铜铃叮铃轻响,打破店内安静。
美智子一身素雅便装、浅色旗袍束身,长发夹于耳后,气质温婉恬淡,褪去所有特务锋芒。手中拎着一只破损女士腕表,模样全然是寻常登门修表的市井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