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慧子连夜成型的凶手侧写报告,静静搁置在山本办公桌角。
山本并未急于翻阅纸面文字。他伫立落地窗前,凝望着庭院老槐光秃萧瑟的枝桠,寒风穿院,枯枝摇晃不止。掌心玻璃杯中的咖啡早已凉透,寒意顺着杯壁浸入手心,一如眼下整座江城谍报局的局势——表面沉寂,内里暗流刺骨。
数月连环命案的所有表象被层层剥离,纵火、利刃、毒针、透皮毒素,凶手手法层层迭代、愈发精密无解。可剥开所有作案细节,剩下的真相只剩一个。
夜刃从不在市井暗处漂泊,始终扎根日伪体系腹地,藏在特高科最核心的人群之中。
良久,山本抬指按下桌前内部通话器,向美智子下达绝密排查指令。
排查完全依照美慧子的最终侧写展开,不声张、不透风、不触动常规稽查流程。以特高科为核心原点,向外辐射宪兵队、守备队,全覆盖所有后勤、文职、统筹类岗位。重点锁定一类特殊人群:手握全域作战计划调阅权、管控物资调度文件、经手内部加密通讯,身处核心却远离一线杀伐、履历干净得毫无瑕疵的文职军官。
指令下达当日上午,美智子携侧写报告副本亲赴宪兵队驻地。
连日连环悬案压得整座谍报体系人心惶惶,宫本亦是心力交瘁。左臂绷带虽已拆除,人却骤然消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兀,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
他接过报告逐页细读,神色从最初的困惑,慢慢转为凝重,最后沉淀为一团难以拆解的纠结。
美智子开门见山,语调冷静平直:“宫本队长,对照侧写,回想宪兵队与特高科所有适龄在岗人员,是否有履历过分平顺、行事滴水不漏、完美得不合常理之人?”
宫本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久久沉默。
心底反复权衡利弊,挣扎良久,他终于低声吐出一个名字:“佐藤逸。”
话音落地,室内骤然一静。
“仓库大火,是他带头冲场抢险;少将遇刺,他第一时间近身急救;操场人质劫持当夜,全城戒严,唯有他主动留守机要会议室值守。”
宫本语速低沉,字字属实,却字字寒凉:“单独拆开任何一桩事件,他都恪尽职守、无可指责,堪称模范军官。可将所有致命事端串联重叠,所有风波中心,总有他的身影。越复盘,越让人脊背发冷。”
美智子抬眸:“只是直觉?”
“是。”宫本重重点头,坦诚坦荡,“我无任何实证。且数次危局之中,佐藤逸确曾出手助我脱困。于私于公,我都不愿仅凭无端揣测,定罪一位同僚。”
“侦查无需定罪,只需存线。”
美智子执笔,将这段对话一字不落记录在册,合上笔记本,语气淡而笃定:“法庭要证据,但排查要疑点。所有可疑的轨迹,都具备深挖的价值。”
离开宪兵队,美智子即刻扩大筛查版图,全面铺开特高科文职档案复审。
大批量履历卷宗、月度考勤记录、园区二十四小时出入登记被尽数调出,全员逐一比对筛查。在一众普通制式档案里,佐藤逸的卷宗被单独分拣而出,格外醒目。
档案记载清晰规整:自旅顺调入江城,出身关东军体系,原籍东京浅草;早年部分档案遗失,经松本中尉举荐入庶务科,稳步逐级晋升,由代理科长坐稳正职,后调任特高科行动科副队长。
履历纯白无污,奖惩记录工整,出勤全勤,同僚互评和睦,上级考评全优,行事稳妥、服从度高、执行力稳定,从头到尾挑不出半分差错。
可正是这份毫无破绽的完美,彻底印证了美慧子的推断。
乱世谍局,活人必有缺憾、必有痕迹、必有疏漏。太过干净平顺的履历,从来都不是安分守己,而是长期刻意打磨、层层遮掩的伪装。
目光落至档案备注栏,一处常人忽略的浅淡复印印记,锁住了美智子的视线。
纸面字迹浅淡模糊,记录着一条冷门申请:佐藤逸曾调阅十年前关东军旅顺战俘营全套卷宗,申请理由笼统敷衍,无具体公务说明。
美智子提笔,在这行字迹旁落下一道极浅的红标,将这条隐秘疑点,默默封存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