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笼罩宪兵操场一夜的硝烟缓缓散尽。
抢修完毕的探照灯再度亮起,惨白光柱扫过空荡荡的铁丝网,落在被利器整齐绞断的铁丝断口上。地面狼藉依旧,踩烂的薄毛毯、倾覆的空水桶、咬得残缺的压缩干粮包装袋散落一地。
短短一夜功夫,上百被羁押的老弱妇孺、襁褓孩童,尽数凭空消失。
偌大操场只剩冰冷的物证静默陈列:配电箱内被人为拧松的保险丝、后巷担架上多名被陷阱刺伤的行动科特务、排水渠淤泥里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逃亡脚印。所有痕迹无声印证,昨夜那场干净利落、惊心动魄的全员越狱,真实发生过。
美智子静立操场正中,军装肩头落满爆炸溅起的墙灰与硝烟,面颊覆着一层薄尘。她双手紧攥勘察记录本,指节绷得青白。
昨夜城西竹竿巷、操场后巷的两路追击,行动科负伤人数过半,伤者伤势高度雷同,多集中在脚踝、小腿位置。夜刃布设的所有陷阱,皆以阻滞、拖延为唯一目的,不致命、不滥杀,分寸拿捏精准至极。
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想硬碰硬,只凭层层牵制,硬生生拖住整支特高科追击队伍,为人质撤离挣出足够时间,且全盘得逞。
山本站在铁丝网巨大的裂口旁,背对一众属下,久久默然伫立。晨风吹动他的军装衣摆,一夜积压的怒意尽数被他死死压在心底。良久,他抬手扣严领口最上方的铜扣,语调平静得近乎刺骨。
“即刻返回特高科。现场勘查笔录、伤亡统计、全域物资调配卷宗,今日之内全部汇总归档,整理成文,上报华中派遣军司令部。”
周遭副官垂首肃立,无人应声。
所有人都清楚,这份死寂般的平静之下,是滔天怒火与极致挫败。特高科布防严密、重兵看守的人质囚笼,在眼皮底下被彻底掏空,皇军颜面,折损殆尽。
当日上午。
由山本口述、美智子执笔的加密战况报告,经由专线电台发往华中派遣军总部。
报告如实载明案情始末:夜刃组织利用多点佯攻制造混乱,配合连环阻滞陷阱牵制兵力,成功劫走操场全部羁押平民。宪兵队、特高科行动科多人负伤,被劫人质无一伤亡。
文书中坦然自陈指挥疏漏:突发多线战事之下,部队调度迟缓,情报研判滞后,操场守备兵力分配存在致命短板。文末特意请示,恳请延后军部监察官江城到访行程,待城内局势彻底平复、案情取得突破后,再行迎检。
傍晚时分,总部回电传回特高科大楼。
译电结束,美智子捏着电文纸,一改往日利落干练的作风,没有直接入内汇报,转而交由副官代为递送。
事后副官私下向宫本坦言,山本阅览电文的片刻,整条办公走廊,都能听见他压抑粗重的呼吸声。
军部回电,字字如刃,措辞严厉至极。
总部直指江城守备区数月内乱象频发:军官遇刺、军需遭袭、内部猜忌内讧,如今再添百人质被劫重大恶性事件,屡次损耗皇军声威,动摇占领区统治安稳。
文书严厉斥责本部指挥失当、研判滞后、管控松懈,致使反抗势力持续坐大。严令限期彻查案件、缉拿夜刃全部核心人员,逾期未破,逐级追责所有在岗指挥官。
最致命的是,监察官巡查行程不作任何延后,月底如期抵达江城,实地核验战力布防、清查失职人员、评估指挥班子任免撤换。
这一纸回电,不是商榷建议,是终审通牒。
没有缓冲余地,没有拖延空间,一道死线牢牢钉在山本案头。他再也无法从容试探、暗中布局,必须在短短数日之内,拿出破案结果、交出夜刃线索。
山本将电文平铺桌面,缓步移步窗前。
院内老槐树秋叶落尽,光秃秃的枯瘦枝桠在寒风中摇曳震颤,形同剥离血肉的嶙峋枯骨,透着彻骨萧瑟。
宫本左臂吊着绷带,伤处未愈,唇瓣翕动,欲言申辩。身侧的桥本眼疾手快,猛地拽住他的衣袖,用力摇头制止。宫本攥紧拳头,终究把满腔不甘与委屈尽数咽回腹中。
屋角的美智子手持完整的伤亡统计表,垂首静立。山本未开口,她便始终缄默,不发一言。
整间办公室死寂沉沉,唯有窗外寒风穿掠枯枝的呜呜声响,反复回荡。
死寂之中,副官轻声叩门入内汇报:“少佐,佐藤副科长请求觐见。”
山本眼帘微抬,缓缓转身:“让他进来。”
房门推开,萧逸尘踏步而入。一身军装平整笔挺、一尘不染,腋下夹着厚重牛皮档案袋,身姿端正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