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将上百名无辜平民拘押在宪兵队操场、用以挟逼夜枭自首的当夜,夜色沉压江城。整座城被宵禁死死封裹,街巷死寂,唯有巡逻队的皮鞋踏地声断续回荡。
萧逸尘借着夜色遮蔽,悄然离城,再度潜回城外山神庙。
偏殿气氛沉得落针可闻。
供桌上摊开阿雀连夜手绘的宪兵操场布防草图,铁丝网围界、探照灯照射扇面、循环巡逻路线、机枪哨位、四角岗亭,尽数用炭笔细细勾勒、重点圈记,分毫不敢偏差。
老刀立在桌前,双手撑住桌沿,指节绷出青白。胸腔压抑的怒火沉沉翻涌,却始终克制未发。他比谁都清楚,被拘押的百人之中,多是常年底层谋生的无辜百姓,和善本分,从无半分过错。
林晚静坐蒲团,身前整齐分列两排瓷瓶。一侧是精准配比的麻醉、迷晕药剂,温和可控;另一侧是烈性剧毒乌头碱,狠绝致命。药性一柔一刚,分置两处,静待决断。
石头抱膝坐在门槛,指尖反复摩挲那枚贴身铁镖。门缝漏进的细碎月光落于刃面,折射出一线冷光。他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急切,操场里那些熟面孔、曾暗中帮过他们的普通人,每一个都悬在生死边缘。
阿雀蹲在墙角,脚边堆着薄薄一层花生壳。手里捏着花生,却始终没有送入口中。眉头紧锁,安静听着众人思绪,默默梳理城内各方动静。
死寂里,老刀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厚重,压着满腔沉郁。
“硬闯。”
“操场铁丝网合围,东西两处置机枪哨,正门双岗固定值守。我带刃组从西侧剪开铁丝网潜行渗透,悄声拔除岗哨、控制火力点。随后兵分两路,一路在外围压控掩护,一路带人质从后巷突围。”
他短暂停顿,坦然承下这份计划的代价。
“速度够快,便有生机。但我实话实说,这套打法,刃组大概率全员折在里面。”
“只是那些百姓,无辜无罪。我做不到坐视不救,坐等他们被分批处决。”
方案刚烈决绝,却满是赴死的悲壮。
林晚轻轻摇头,语调平和,却字字冷静戳破破绽。
“硬闯是死局。”
“就算你们突破防线、成功救人,老弱妇孺行动迟缓,根本跑不过宪兵追击、跑不过枪弹。最后突围的人,依旧会倒在流弹之下。救人,只会变成殉葬。”
她抬手拿起贴蓝标的药瓶,道出另一套稳妥思路。
“我有一计,从饮水入手。操场每日清晨五点,伙夫会推车经后巷送饮用水进场。我提前潜伏巷口,投放缓释麻醉剂。剂量可以精准把控,两刻钟后缓慢起效,眩晕、乏力、昏迷,不伤性命。”
“待全场守卫尽数失能,你们再进场救人,畅通无阻。”
话音一转,她也坦然点明隐患。
“但并不稳妥。送水路线一旦临时更改、部分士兵未曾饮水、药剂时效偏差,任意一处出错,全盘皆崩。且药效窗口极短,容不得半点拖延。”
老刀心绪难平,掌锋重重拍落桌面。
木桌震颤,灯火剧烈摇晃。
“等药剂慢慢起效,日军增援早已合围!上百武装守卫驻守操场,绝非下药擒畜那般简单!”
林晚神色未乱,沉静抬眸,拿起一旁红标剧毒瓷瓶。
“若嫌太慢,可换乌头碱烈性毒剂,入水即发,触之即倒。”
她目光凝重,守住自己的底线。
“可人质同样要饮水。你我谁都无法提前通知上百百姓滴水不沾。”
“我的药,杀寇,不杀民。”
一句话,堵死了剧毒之计。
老刀喉间发紧,怒意难消:“强攻不行,下毒不行,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看着山本逐日屠民?”
石头猛地攥紧铁镖,挺身欲起,眼底皆是冲动与焦灼。哪怕以身犯险、孤身突进,他也要冲进操场救人。
就在此刻,萧逸尘抬手。
一个简单手势,无声压下所有躁动。
偏殿瞬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