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本大尉抓着无线电嘶吼传令:“东侧遇敌主力,火力凶猛,全线向东合围!”
南侧的松田大尉同步接收到战况,即刻调度队伍压进:“第三中队迂回侧翼,截断退路,全歼敌军。”
南北两支正规中队,朝着东侧枪声中心点急速挤压收拢。
三路日军,互不识别、互不通报、各自为战,在浓烟封锁的空城里,完成了最彻底的自相包围。
混乱彻底失控。
手雷互掷、掷弹筒对轰、机枪交叉扫射。宪兵队的手雷掀翻第二中队机枪阵地,第二中队的迫击炮弹落在第三中队冲锋队列之中。
无数致命火力,尽数倾泻在自己人身上。
无线电频道彻底瘫痪,嘶吼、求救、报告、怒骂交织成嘈杂杂音,松田大尉数次强行下令停火,尽数被混乱洪流淹没,无人听见、无人执行。
这场荒唐惨烈的自相残杀,足足持续半个时辰。
直到天边破晓,鱼肚白漫过江城屋脊,清晨微风穿巷而过,缓缓吹散漫天硝烟。
刺眼天光破开巷内昏暗,照亮满地狼藉、遍地尸身。
所有枪口骤然停火。
活着的人僵立原地,呼吸凝滞,满目死寂。
宫本背靠半截坍塌矮墙,满身尘土血污,手臂擦破数道血口。他缓缓抬眼扫过满地尸体、伤兵、残械,心脏骤然沉入冰窖。
地上横七竖八倒下的所有人,没有一名布衣、没有一名外寇。
清一色的日军军装、帝国领章。
没有夜刃,没有主力,没有伏击。
从头到尾,只有他们自己。
桥本大尉拖着负伤左臂缓步走出,袖口鲜血一路滴落,砸在满地弹壳之上。他死死盯着宫本,眼底怒火几乎喷涌而出,声音沙哑刺骨:“宫本!你为何带兵在此开火?!”
宫本唇色发白,喉间发涩,字字僵硬:“是山本少佐命令,命我部即刻入城增援合围。”
松田大尉提着染血指挥刀从南侧走出,刀身还凝着未干血迹。方才近身搏杀,他亲手劈倒的“敌人”,此刻静静躺在脚下,赫然是第三中队熟识的士兵。
三人伫立尸巷,无话可说,只剩彻骨的荒唐与屈辱。
贫民区外围,黑色指挥车静静停靠路边。
山本雄一身立车旁,耳机始终贴在耳畔,将巷内整场混乱厮杀、全线崩溃、自相屠戮的动静,一字不落尽收耳底。
从最初零星爆炸,到连环炸响,再到后期密集枪战、全线失控。
他全程听得清晰,却迟迟没有出声干预。
直到最后一枪沉寂,巷间彻底死寂,他才缓缓摘下耳机,面色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副官递来热茶,被他抬手漠然挥开。
山本抬步踏入巷口,军靴碾过碎弹壳、断瓦、血尘,一步步走进这片亲手布设的杀局。
担架队往来穿梭,不断抬出一具具帝国士兵的尸体。
满目疮痍,遍地死伤,所谓围猎夜刃的天罗地网,最终变成屠戮自己人的修罗场。
行至墙角废墟处,山本目光骤然定格。
一截烧焦木边旁,静静躺着半片油纸。纸上,一枚极简的夜枭纹路,清晰利落,展翅欲飞。
是夜刃的标记。
不是打斗残留,不是慌乱掉落。
是刻意留下,从容摆放,当众昭示的嘲讽。
他以万民为饵、重兵为赌,布下诱杀大局。
到头来,猎物从未入局。
他亲手葬送数万兵力,自损、自乱、自噬。
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刺骨的屈辱与挫败,顺着脊椎蔓延全身。
远处城郊,山神庙高地。
老刀举着望远镜,目送城西漫天硝烟渐渐散去,耳边连绵整夜的枪声彻底平息。
他缓缓放下镜筒,转头看向身侧的石头,低声吐出四字:“大局落定。”
同一时刻,军官家属院庭院。
阿雀手持扫帚,慢悠悠清扫落尘,余光始终留意着内院动静。
山本夫人整夜坐立难安,频频眺望院门,心神不宁。城西整夜不断的爆炸声、枪声,满城皆知,唯独被消息封锁的家属院,只余无尽忐忑。
阿雀心底澄澈透亮。
贫民区一役,山本惨败,颜面尽失,兵力折损,布局尽破。但她比谁都清楚,山本的隐忍与阴狠,绝不会止于落败。
这一场屈辱的惨败过后,即将席卷整座江城的,会是更疯狂、更残酷、不计代价的铁血反扑。
明暗博弈,真正的死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