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安踏出特高科大门,坐进轿车后座。
自废弃仓库萦绕心底的那股彻骨寒意,直至此刻依旧未曾散去。红木雕花拐杖横搁双膝,他指尖一遍遍摩挲杖柄长年握持打磨出的光滑纹路。
车窗外,江城屋舍层叠错落,街头行人车马川流不息。光影疾速倒退,他却眼神涣散,心神游离,眼底落不进半分市井景象。
马三那双干净得反常的鞋底,始终在他脑海反复浮现。
真相早已昭然若揭。
夜刃从不是偶然撞见眼线,而是主动设局、精准诱杀。他们以黑市军需为饵,步步牵引,将贪利的马三引入绝境。行凶之后并不急于脱身,反而从容布置残局,伪造出分赃内讧的假象,静静等着维持会入局查验、自行结案。
这不是掩盖痕迹,是赤裸裸的示威。
对方在用最冷静的方式告知他:你的爪牙,我可随时拔除。我杀人、布局、留证,滴水不漏。你身居明处、手握权柄,坐拥数百密探,却只能被动旁观,束手无策。明暗之势,早已悄然异位。
暮色垂落江城,轿车缓缓驶入维持会大院。
书房并未点灯,一室昏暗沉寂。秋风穿过窗缝涌入,拂动案头纸页轻轻震颤,细碎声响衬得屋内愈发冷清。
王怀安撑杖起身,缓步踱至窗前。望着院内落尽枯叶的梧桐树,他心绪沉沉,终于拿定主意。
零散的街头盯梢已然彻底失效。想要破局,必须重构侦查体系。
他要向山本讨要更大权限、更多人手、更多资源,将全城药铺、钟表行、当铺、茶楼尽数纳入监控网络,彻底掐断夜刃在城内的落脚渠道与物资补给。
当夜,一份条理详尽的全城管控建议书,连夜递交特高科。
文书罗列十余条管控举措,规制严苛,覆盖面极广。全城药铺推行实名购药制度,川乌、草乌、曼陀罗等管控药材,必须核验良民证与正规医师处方方可售卖。
城内所有钟表铺,每周强制上交维修台账,但凡涉及定时机关、精密配件、疑似爆炸装置的物件,必须单独报备。
当铺、茶楼、客栈全部从业人员统一造册备案,一旦发现可疑人员、异常行踪,两小时内直报特高科。
草拟文书时,王怀安心中尚存一丝底气。
短短一月,张二狗、刘三、马三接连殒命,维持会侦查网络重创残缺。可只要山本愿意放权铺开全域监控,纵使夜刃小队身手诡秘、擅长隐匿,也绝不可能渗透整座城市的商业脉络。
只要切断药品、物资补给,潜伏暗处的队伍迟早会被逼出破绽。
次日上午,建议书送至山本办公桌前。
山本仅翻看两页,眉头便骤然紧蹙。通篇严苛管控条款只是外壳,内里处处藏着王怀安借机扩权的私心。
追加巨额活动经费、申请全员入户搜查权限、抽调宪兵队设立固定关卡,每一条提议,都是借着剿查地下分子的名义,不断扩张维持会的势力边界。
山本搁置文稿,即刻传唤美智子。
美智子通读完整份建议书,合上文件,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维持会连自己手下密探的性命都保全不了,屡查屡空、屡战屡败,如今却想管控全城商户,太过高估自身能力。”
这句评价,直接敲定了这份文书的价值。
山本背靠椅背,指尖缓慢叩击桌面,眸色深沉。片刻后沉声吩咐:“通知庶务科,调取维持会近三个月所有物资申领、经费账目,逐项核查。”
此时的萧逸尘,已然正式坐稳庶务科科长之位。
松本中尉调回本土,办公室重新更迭分配。他端坐案前,正逐一核对本周物资调配总表。接到核查指令,他放下钢笔,从档案柜调出维持会近三月所有申领单据与消耗台账。
逐页翻阅,逐条比对。
良久,萧逸尘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弧。
无数隐秘的漏洞与异常,尽数暴露。他未曾留下半分书面批注,只将所有错乱数据、超标申领、不明缺口,悉数默记于心。
午后,全套核查账目送入特高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