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废弃仓库的尸体,在江风与隔夜冷露中静置一夜,直至次日清晨,才被维持会巡逻小队发现。
一纸勘察简报送入王怀安的书房时,他正在核对当月密探津贴账目。简报结论简单、武断,却足以封住所有人的嘴:利刃割喉,现场查获黑市交易物资与现款,判定为分赃不均、内讧致死。
寥寥数语,草草盖棺定论。
王怀安凝视着那行字,久久未动。片刻后,他缓缓合上厚重账本,声音低沉冰冷:“备车。”
短短一月,维持会三名外勤骨干接连离奇殒命。
心腹张二狗死在自家宅院,隐秘尸检显示颈间留有细针孔,绝非普通江湖仇杀;刘三横尸柳巷,一刀穿心,手法精准利落,是专业杀伐路数;如今马三毙命江岸废仓,现场完整规整,完美贴合黑市火拼的结案模板。
旁人信这套说辞,王怀安绝不轻信。
张二狗谨慎多疑,刘三依附求生,马三贪财惜命。三人无私怨、无宿仇、无重大利益纠葛,根本不存在内讧互杀的根基。
唯一的解释,只有定点清除。
三桩命案,出自同一伙人之手。
他揉碎简报丢在车后座,车辆冲破晨雾,疾驰奔赴城东江岸。
出事的废弃仓库,是去年大火遗留的残垣。外墙通体焦黑炭化,大半铁皮屋顶坍塌锈蚀,斑驳的铁门虚掩半开。门缝里持续飘出血腥混着霉腐的浊气,沉闷、阴冷,压得人胸口发紧。
两名便衣先行清场,王怀安拄着红木雕花拐杖,躬身踏入昏暗的仓房。
天光从顶棚破损的窟窿垂落,几道惨白光柱刺破昏暗,落在满地散落的军票、绷带与压缩饼干上。
马三仰面僵卧在木箱旁,咽喉一道刀口横贯整段脖颈,深浅均匀,血肉早已干结发黑,在水泥地上凝成大片暗褐色血痂。他右手死死攥着一柄带血匕首,身侧木箱翻倒,物资四散零落,假军票铺满地面。
一幅交易翻脸、仓促行凶逃窜的假象,做得天衣无缝。
寻常巡查到此,只会草草结案,无人会深究分毫。
但王怀安的目光,自始至终避开了满地钱财,死死盯住死者的创口。
刀口自左向右平直划过,全程干净利落,收尾处藏着一丝极细微的上挑弧度。
这个细节,让他心底彻底沉底。
早前配合日军进山清剿,被俘的国军老兵亲口说过,这种均匀规整、一击封喉的切割手法,是前线正规军的制式近战战术,是长期严苛训练沉淀的杀人技巧,绝非市井混混胡乱劈砍能够形成。
杀马三的人,具备正统军事素养。
这是推翻内讧结论的第一处铁证。
王怀安撑杖起身,视线落向马三鞋底。
从竹竿巷到城东仓库,两里路途,必经泥泞小巷、菜市污土与煤渣空地。正常徒步赶路,鞋底必然沾满杂污。可马三的鞋底干净得反常,唯有一层仓库内的薄灰。
他不是沿途赴约,是被人精准诱骗,踏入一座提前搭建好的死局。
王怀安拄杖缓步绕行仓库一周,整场精心伪造的骗局,彻底拆穿。
地面脚印看似杂乱,实则步距均匀、踩踏规整,没有半点生死缠斗的错乱重叠;翻倒的木箱倾角僵硬刻意,全然是人为摆放;满地军票清一色崭新连号,版式统一,绝非市面流通的零散现款。
从杀人、布场到留证,凶手全程从容冷静,甚至提前替维持会编排好了结案说辞,等着他们主动落入预设的假象之中。
仓内死寂沉沉,随行跟班屏息伫立,无人敢出声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