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把连夜破译完毕的麻纸情报平铺案头，目光一遍遍碾过每一行字迹，已然耗去一个时辰。煤油灯的灯芯烧得短促昏暗，粗瓷烟灰缸里堆满长短不一的烟蒂。老方坐在对面，视线死死钉在纸面，神色绷到极致，如同正对着一颗引线外露、转瞬便会轰鸣起爆的炸药。
“裂石行动。”
周明远指尖重重按在译出的文字上，用力到指节泛白。“下周五凌晨四点，日军三路合围大青山根据地。投入兵力不少于两个步兵中队，辅以宪兵、维持会的混编队伍。”
他缓缓仰头，眼球爬满细密红血丝，通宵未眠的疲惫几乎要冲破克制的外壳。“我从事地下情报这么多年，从未接触过这般详实的情报。落点精确到村落，时点卡到一刻钟。能拿到这种层级机密的人，不是山本身边贴身机要，便是亲自置身那场绝密会议的内部人员。”
老方胸腔沉沉起伏，心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依旧盘旋，压低嗓音谨慎发问：“老周，有没有可能，这是日方布下的钓饵？刻意炮制一份细节完备的假情报，借秘密渠道递出，诱游击队全数出动，一头扎进他们预先布好的罗网。”
周明远不是没有权衡过这个圈套的可能性，他缓缓摇头，条理清晰地逐条辨析：“若是诱敌的假情报，不该细致到这种地步，细节越多，越容易被实地核验；更不必捎带上张家村百姓转移、地牢囚犯清算这类和正面军事围剿无关的边角内情。最重要的一点，整套讯息依托我们二人私定的书本密码传递，日军绝无可能掌握昭和十年博文馆版《三国演义》这把密钥。”
“也就是说，代号夜枭的这个人，确实潜伏在日军核心圈层之内。”周明远弹落指缝烟灰，话音压得极低，裹挟着难以言说的沉重感慨，“身在山本的眼皮底下，默记完整场军事部署，回到栖身之处，彻夜劳作，把整套作战方案转译成密文，冒险送出封锁森严的江城。”
老方默然不语。两人隔着一张薄薄麻纸静坐，屋内只余下油灯噼啪的微响。片刻之后周明远敛去心绪，神色重归地下工作者固有的冷静果决，快速排布后续指令。
“老方，立刻选派两名政治可靠、经验老道的交通员奔赴大青山。转告孙支队长，队伍必须梯次分批转移：重伤员、病号连同后方机关优先撤进备用岩洞；主力化整为零，分散潜伏；仓库粮草弹药，可携带的尽数带走，无法转运的就地深埋。张家村三百余老弱妇孺，务必于总攻前三日全部撤入山林；村内青壮年编入民兵，在进山要道布设地雷、绊发雷。”
老方捏起炭笔，在糙草纸上飞速记录，写完骤然抬首，眉头紧紧绞起：“那地牢身陷囹圄的同志们，又该如何？”
周明远抬到半空的手猛地僵住，一块巨石骤然压在胸口。短暂的沉默，声音听似平稳，跟从他多年的老方，却清晰听见平静之下翻涌的绞痛。
“眼下必须优先保全根据地。地牢守备层层叠叠，内外皆是岗哨。以我们现存力量，强攻完全没有胜算。贸然起事，非但救不出受难同志，更会直接葬送夜枭这条来之不易的黄金情报线，最后只会平添更多牺牲。”
他埋下头，将烟卷狠狠摁进粗瓷烟缸，用力碾磨。“大局为重。熬过这一轮清剿风波，我们再重新筹划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