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尘穿行在守备队划定的管控区窄巷,一步步走回住处。
屋内一片漆黑,他静坐良久。昨夜三楼密会窃听来的全部作战部署,一遍又一遍在脑海复盘,不敢遗漏分毫细节。日军“裂石行动”筹划周密:北路顺着白杨村乡间土路压进,锁死游击队向外突围的通道;西路扼守大青山连通平原的山口,封死一切撤退出口;南路部队正面缓慢佯攻,逼迫游击武装往预设合围圈内退却。总攻定在下周五凌晨四点。开战前三日,江城全域戒严,街巷加设层层岗哨,所有进出城道口尽数关闭。
尚有两道冰冷残酷的附令。扫荡途中,张家村青壮年男子一律抓捕拘押,村内老弱孩童驱往指定地点集中看管;宪兵队地牢里身负重伤的被俘志士,将在清剿前夜统一处决。
每一条指令都牵着数百条性命。情报必须赶在游击队转移之前送出去。
可白纸黑字的明文纸条风险太高。顺记杂货铺的死信箱固然隐蔽,近日维持会密探巡逻骤然加密,特高科又在街巷撒下流动暗哨。一旦信件遭到截获,纸上文字便是板上钉钉的通敌铁证。不止他潜伏多年的身份会瞬间崩塌,整条地下情报链条,都会被连根刨断。
他必须搭建一套专属加密体系。地下党可以解读,就算情报落入日军之手,也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符号。
早年境外特工受训的记忆自心底翻涌。权衡眼下简陋的现实条件,书本密码是最稳妥的手段。双方持有同一版本典籍,以页码?行数?字位编组编码。拿不到一模一样的原书,再老练的破译人员也无从下手。
难处在于密码本的确认。眼下双方不能贸然当面会晤。特高科眼线遍布全城,加之地下党仍在暗中探查夜刃底细,彼此尚存隔阂,仓促接头,极有可能两败俱伤。只能借死信箱传递一封语意隐晦的私信,就连选书这件事,都不能直白落笔。
天光破晓。萧逸尘整理好军服,准时赶赴守备队办公楼。
办公室依旧是往日喧嚣模样。村田嘴里叼着烧饼,伏在木案誊写街巷巡逻台账;小林坐在角落细细擦拭私人印章;田边抱着厚厚一叠卷宗,往返穿梭各个科室。
萧逸尘沉下心处理公务,核对完桥本大尉提交的绷带申领清单,拉开抽屉。里面搁着一本日文版《三国演义》,书脊多处开裂,纸页泛黄脆薄,边角遍布深浅不一的折痕,像是从前离任文职遗留的闲书,弃在此处许久无人过问。平日里他时常拿出来翻看消磨时间,周遭同僚只当是闲来解闷,从未起过半分疑心。
他缓缓掀开版权页,牢牢记下出版年份与印刷批次。取一张废弃物资调配草稿,换左手握笔书写,刻意改变书写惯性。
周先生:前次所借《三国演义》阅毕奉还,然书中尚有未解之处,盼以同版书相校。若方便,请将贵处藏本之版权页信息置于老地方。
信纸右下角,浅浅描了一只展翼夜枭,作为身份暗记。他将纸片折成极小方块,掖进腰带内侧夹层,再继续埋首处理案头公务。
待到夜深,街上巡逻队换岗的短暂间隙。萧逸尘借着楼宇阴影迂回穿行小巷,来到顺记杂货铺后门外第三棵老槐树。树根旁一道狭长石板缝隙,正是约定死信箱。他飞快把纸条塞进去,压上一块碎石,快速扫视四下确认没有路人踪迹,身形旋即消融在幽深巷陌。
两日后的深夜,石板缝隙之中,多了一张折叠纸片。寥寥一行字迹:
版权信息:昭和十年,东京博文馆,第七刷。
确认版本无误。萧逸尘摸出火柴,就地把纸片燃成一捧冷灰。一把只属于两个人的情报密钥,就此落成。
回到租住小院,他闩紧房门,拉好木插销,点亮一盏煤油灯。泛黄的《三国演义》平摊桌面,旁边摆好数张厚白纸与削锋利落的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