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第一次留意到“夜刃”这个隐匿于江城阴影之中的组织，缘起汉奸张二狗离奇暴亡。
清晨街市的墙面上，贴满维持会印刷的告示，白纸墨字，一口咬定张二狗身染急症，一夜暴毙。往来街坊瞥一眼告示，尽数垂头快步走过，无一人敢高声议论。张二狗一向甘心充当日寇爪牙，四处刺探邻里动静，告密构陷无辜百姓，在城西一带，名声比阴沟里面窜出的老鼠还要惹人憎恶。周明远混在人流之中看完告示，一言不发，转身回到自家茶馆。
起初他只当是恶有恶报，除去一大祸患，心中暗自痛快。至于行凶者是谁，用了何等手段，他并未深究。
可往后数日，一桩桩诡谲事件，经由各色渠道源源不断汇集到茶馆二楼。日军医院里，以折磨战俘平民取乐的坂田少佐，于特护病房内因“伤口感染”不治身死；紧接着维持会两名骨干密探接连出事，一人醉酒失足坠入长江溺水而亡，另一人深夜穿行窄巷，遇无名地痞持刀袭杀。
每一桩凶案，现场都收拾得天衣无缝。特高科反复勘验取证，最后通通定性为意外事故、市井私仇，半点能够追查的线索都挖掘不出。
周明远把一桩桩案子逐条串联，心底缓缓升起一阵寒意。
刺杀目标指向性太过精准，现场伪装更是滴水不漏。绝不会是城内游击队的手笔，游击队行事刚烈直白，很难布置这般毫无破绽的假象；军统江城联络站刚刚被宪兵队连根拔除，残存人员尚且自顾不暇，无力连续在城区执行定点清除；更不可能归属于自己麾下地下党组织——他麾下能够执行武装行动的同志尚且不足五人，并且早已严令约束：现阶段以搜集情报、联络底层民众为重，严禁贸然刺杀日伪头目，避免招致全城大规模清剿。
排除所有已知势力，只剩下唯一一种解释。
他掩紧茶馆二楼门窗，隔绝楼下茶客喧哗嘈杂之声，将连日收集的线索一一平铺在木案之上，又唤来助手老方。
张二狗毙命自家后院，有相熟的随军军医私下隐晦传话，尸体脖颈皮下藏着一枚极其细微的针孔，体表寻常查验完全无法察觉。坂田殒命特护病房，山本勃然大怒，掀起全城医护登记大核查。两名维持会密探死法截然不同，表面毫无关联，完美抹去蓄意谋杀的痕迹。
周明远点燃一支香烟，淡淡烟雾在屋内缓缓弥散。
“这些并非单人独行，背后是一整个组织。”
老方捻着颔下山羊胡须，眉头紧紧锁起，低声反问会不会是军统尚未暴露的残余人员仍在暗中活动。
周明远缓缓摇头。军统行事素来张扬，任务得手之后习惯刻意留下标记，向外宣扬功绩，以此博取后方物资嘉奖。绝不会万事了结之后销声匿迹，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眼前这伙神秘人分工清晰：有人通晓制毒秘术，有人擅长近身搏杀，有人精通伪造现场，甚至还有人能够出入守备森严的日军医院、守备队，穿梭于层层岗哨之间，从容避开盘查搜捕。
江城的土地之下，竟蛰伏着一支所有人都全然不知的精锐队伍。
他又摊开另一叠新的线索。城外早已废弃的白杨村旧村落，近日常有火光于夜色之中明明灭灭。火光极有规律，隔上几日便会闪现片刻，随即骤然熄灭，绝非流离难民取暖的篝火，更不是日军巡逻队明火。码头安插的内线陈阿四也送来消息：码头新来两名苦力，干活勤勉隐忍，外表和寻常搬运劳工别无二致。可手掌老茧生得蹊跷，常年扛麻袋的苦力厚茧遍布掌心，二人的硬茧却集中在虎口与指根，那是长久握持刀刃才会磨出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