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查的风头一天天缓缓淡去。美智子带着搜查队在城外来回折腾了整整三日。
山神庙每一寸土地都被铁钎反复戳探勘掘,枯井周边堆积的瓦砾尽数扒开翻检,灶台冷却的灰烬也拿细筛细细过滤,到头来什么实证也没有找到。随行军犬行至偏殿原先药柜的旧址,焦躁地原地吠叫数声,木柜早已搬空,地面只散落少许寻常草药碎屑。随军军医取出放大镜反复查验甄别,最后只能判定,不过是储存草药遗留的普通残渣,不存在任何毒物残留。
维持会的密探紧接着地毯式扫荡白杨村周边所有破屋与天然山洞,只搜出几户躲避战火、流离失所的难民。自始至终,连化名顾小梅的林晚的半分影子都没有寻见。
山本坐在特高科会议室主位,听完美智子一无所获的呈报。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缓缓开口:“收缩战线,排查重心全部收回城内,城郊暂且搁置。”
这句话,变相承认了眼前的现实:毒杀坂田的刺客,要么早已逃出江城地界,要么便隐匿在城内盘根错节的街巷深处。继续在外围漫无目的搜捕,只是白白耗损兵力物资。没过多久,在外奔波多日的密探小队全部撤回城内驻防;日军医院针对医护人员的专项清查正式叫停。顾小梅的卷宗打上封条,归入特高科积压悬案档案柜,和佐藤健一离奇火灾、田中一郎莫名失踪、张二狗暴毙等一桩桩无解旧案堆叠一处。
庶务科晨间例会上,萧逸尘从村田口中得知排查撤销的消息。村田手里攥着一块粗面饼,一边啃食一边打趣,说特高科忙活数日全然一场空,山本少佐这几日的脸色阴沉得如同锅底。萧逸尘淡淡应了一句“知晓了”,神色不动,低头翻阅本周物资调配账本,逐一核对粮草、弹药收支账目,举止从容自然,心底波澜丝毫不向外流露。
待到夜色笼罩城池,他寻由绕路出城,赶往山神庙。即便这里侥幸熬过一轮大搜,他也没有下令让林晚重新迁回据点。日军随时有可能折返复盘旧地,潜藏的危机并未消散。他嘱咐石头与林晚继续驻守白杨村北侧山洞蛰伏,一来远离城区视线避险,二来方便就近商议后续各项行动。
昏暗的山洞之中,破旧香案被充作桌台。萧逸尘铺开糙草纸,捏起铅笔画出简易的小队组织架构。顶端简简单单二字:刃,是他自己的代号。纸面向下分出两道分支,一侧标注“石”,另一侧标注“药”。
“夜刃如今人手太过单薄。”萧逸尘放下铅笔,指尖轻点纸面,“石头负责外围侦查、奔走传信;林晚掌管药剂研制与战地救治。算上我一共才三人,很多事情施展不开。日军扫荡日渐频繁,维持会密探遍布大街小巷。特高科虽暂时收网,山本心中的猜忌绝不会真正消散。往后刺杀汉奸、刺探敌情、营救地牢被俘同志多条战线并行,仅凭三个人远远不够,必须扩充队伍。”
石头盘腿坐在地上,指尖来回把玩随身的铁飞镖,略一思索开口:“我在码头扛活的时候认识不少苦力弟兄。许多人家中亲人都死在日军屠刀之下,平日里躲在废弃货仓苟活,个个敢玩命,只要配上兵刃便能上阵。”
萧逸尘轻轻摇头。“夜刃不收只凭一腔血气冲动的莽夫。选人首重三条:懂得克制情绪,严守秘密底线,面对敌人能够从容伪装。勇武反倒排在最末。”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最好身负血海深仇,和日寇、汉奸有着切肤之痛。仇恨是最坚韧的驱动力,可只有仇恨,只会白白送掉性命。头脑与隐忍兼备,方能成事。”
林晚跪坐在蒲团之上,静静回想过往经历,缓缓开口举荐:“当初潜伏日军医院做护士时,我遇见两个人,值得考量。一个市井姑娘阿雀,从小在街头挣扎求生,擅长模仿各样口音,潜行盯梢十分娴熟,还能趁人醉酒窃取物件,一手绣花针开锁的本事格外高明。还有哑叔,是个年老的钟表匠人。妻儿丧生于日军轰炸,一手手艺当世少有,可以打磨精密机械零件,装配定时起爆机关、弹簧陷阱,样样精通。”
萧逸尘细细权衡,定下安排:“石头,你回码头暗中观察那几名苦力,不要主动上前搭话接触。仔细看他们面对维持会盘查如何应对,平日待人处事分寸如何,酒后会不会口无遮拦泄露心事,把品性摸透再来汇报。林晚,你循序渐进去接洽阿雀与哑叔。先给阿雀布置基础跟踪考验,检验她侦查、反侦查的本事;拜访哑叔就以修理旧钟表作为借口,借机试探他的心志立场。”
往后一连三日,石头天还未亮便动身去往码头,隐匿一旁静静观察。三日后带回观察结论:一众苦力之中筛出两个人品性过关,绝非头脑发热一味蛮干之辈。遭遇密探刁难呵斥,便弯腰装傻,满口谄媚奉承太君;等到四下无人独处,眼底压抑的恨意一览无余。他还亲眼见过其中一人冒险掩护被追捕的学生躲进巷道暗门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