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人声喧嚣,饭菜热气氤氲,周遭士兵的谈笑声一波波涌过来。
人人都在谈论凌晨城东码头那场血战,把连环血案的所有罪责尽数扣在军统头上。立功、升迁、大获全胜,话语里满是尘埃落定的轻松。
萧逸尘捏着瓷汤勺,轻轻搅动碗里浅褐色的味噌汤。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心底却是一片寒凉。
城东货仓的火光,鲜活的人命,被俘之后将要受尽酷刑的特工,全部变成了掩护自己的盾牌。圈套已经圆满成型,守备队的视线尽数向外,对内的猜忌风波暂时平息。可那份沉甸甸的负罪,沉沉压在胸口,挥之不去。
他草草吃了几口,放下碗筷,独自起身离开食堂。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守备队的青石板院落,地上还残留着昨夜卡车碾过的泥印。大部分宪兵全都扎在审讯楼,昼夜不停审问那三名军统俘虏;一部分兵力分派出去全城搜捕漏网的残余人员。城内布防出现了许久未见的空隙,看守地牢的人手,也抽调走了大半。
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窗口。
地牢就建在守备队主楼西侧的地下,厚重的石门,高墙铁栏,专门关押重犯。里面关着一批从各个扫荡战场抓捕回来的爱国志士,其中就包括白杨村一战被俘的游击队员。之前守卫森严,五步一岗,想要探视尚且艰难,更遑论营救。如今大批人手外调,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回到庶务科,村田外出核对仓库物资,办公室只有小林一人伏在案前整理归档卷宗。
听见脚步声,小林抬眼望过来。圆框镜片反射窗外日光,叫人看不清眼底情绪。“食堂都在说城东大捷,佐藤君倒是十分沉静,不见半分欣喜。”
萧逸尘将笔记本放在桌面,从容拉开椅子落座:“打仗总会死人,有什么值得大喜过望。我们做文职的,只需要办好手上公务。”
小林指尖停顿,笔尖在纸页晕开一小团墨痕。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颔首,重新埋首文书之中。
萧逸尘翻开调查组后勤申领登记册。地牢看守小队的物资补给,本就归庶务科管辖。煤油、照明蜡烛、囚犯饮用水、镣铐维修配件,每一笔申领,都要经过他签字审批。
他指尖划过登记名册。地牢原有守卫二十四人,今日调走十四人支援全城搜捕,剩余十人轮班值守。晚间零点到凌晨两点,是守卫换岗交接的空档,也是一整夜防备最为松懈的片刻。
只是地牢门禁严苛,寻常文职没有许可文书,根本踏不进地下石门半步。想要进去,必须要有山本或者美智子亲笔签字的提审批条。
直接去找山本索要提审文书万万不可。如今自己刚刚因数据分析受到嘉奖,贸然申请提审与军统毫无关联的游击俘虏,反而平白生出疑点,极易勾起刚刚压下去的猜忌。
他低头沉思片刻,目光落在桌角一叠还没有盖章的空白公务调令上。
庶务科掌管内部后勤调令,印章就锁在自己办公桌的抽屉。印章真实,公文格式完全合规,唯独缺一份山本的亲笔签字。
签字模仿风险极高,一旦事后山本翻看档案核对笔迹,便是万劫不复。这条路走不通。
还有另一条路。地牢每日傍晚都会派勤务兵前来申领照明煤油与生活用品。依照旧例,庶务科会派遣一名干事,随同物资一同下地牢清点物资损耗。这是制度之内光明正大的入场资格,不需要特高课提审文书。
往日这份苦差人人推脱,都是派最低等的办事员前去。今夜,他可以亲自带队送物资下地牢。
心念既定,萧逸尘拿起毛笔,提笔写下一份内部通知:今夜由本人亲自押送补给物资前往地牢,清点囚室设施损毁情况,登记上报,为后续修缮做准备。
写完,压在待处理的公文堆最上方。待到傍晚勤务兵前来申领物资,顺理成章就可以成行。
暮色缓缓浸染院墙,夕阳沉落,天边染成昏红。
村田抱着厚厚的账本回到屋内,一脸疲惫,一屁股坐倒椅子上:“仓库一大堆物资要盘点,忙得我腰都直不起来。听说审讯室那边动静很大,惨叫隔着两道院墙都隐约能听见。”
萧逸尘手中的笔尖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