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目光相撞之后，小林低下头，笔尖在纸面缓缓滑动，再没有朝这边望来。可那一道一瞥而过的视线，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萧逸尘心上。
他心里清楚，小林绝非村田那样心无城府的粗人。此人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表态，却事事看在眼里。今天这一眼，说不清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已经暗自生出了几分疑心。
会议散场，桌椅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宫本已经在高声点派宪兵，即刻动身清查旧军统联络据点；王怀安快步跟在宫本身侧，双手捧着厚厚一叠嫌疑名册，脸上满是急于立功的亢奋。美智子收好桌上卷宗，临走前又朝萧逸尘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神色晦暗不明。
人渐渐走空，会议室只剩下山本与萧逸尘二人。
山本站在黑板之前，指尖还停留在那张数据对照表上，粉笔灰簌簌落在肩头。
“佐藤君，这份材料做得很好。”他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长久以来我们困在一团迷雾之中，你把散乱的物证梳理出一条通路。”
“只是整理档案数据而已，不敢居功。”萧逸尘垂手立在一旁，姿态恭谨，“线索尚停留在推论阶段，还需要宪兵队实地查证，不可过早下定论。”
“我明白。”山本转过身，眼底深处并未全然放松，“但至少，我们不再是无头苍蝇。”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调查组后勤调度，就全权交由你把控。宪兵队外出搜捕所需物资、调阅过往档案的手续，一概由庶务科走流程。但凡有异动，第一时间向我呈报。”
“是。”萧逸尘立正应答。
辞别山本走出会议室，长廊里的潮气尚未散尽，方才停歇的细雨又飘起丝丝缕缕的水雾。
他缓步往庶务科走，耳旁听着院内宪兵集合整队的喝号声，皮靴重重踏在青石地面，声声清晰。大批兵力即将扑向全城各处，去搜捕军统的外围人员。
这是他亲手布下的局。借卷宗中原有的弹壳物证，顺着敌人固有的思维逻辑，把“夜枭”的血债，尽数转嫁到军统头上。
可心底没有半分轻松快意，反倒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日军大网铺开，一定会有不少军统外围人员被抓捕归案。刑堂之上酷刑相加，屈打成招之下，会凭空扯出无数莫须有的名字，许多无辜之人会卷入这场浩劫。这便是潜伏博弈的残酷，想要保全地下党的火种，就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另外一批人蒙受无妄之灾。他能操纵线索的走向，却拦不住刀剑挥落。
回到庶务科，屋内只剩村田和小林。
村田正趴在桌上算账，看见他进门，立刻抬起身：“开完会了？看院子里闹哄哄的，宪兵全都全副武装往外开拔，究竟出了什么大事？”
“追查连环命案线索，要排查军统旧据点。”萧逸尘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伸手解开领口第一颗纽扣，稍稍舒缓胸口积压的闷意。
“军统？”村田眼睛一瞪，“原来杀人的是军统的人？之前到处传什么神秘夜枭，搞得人心惶惶，闹半天谜底在这儿。这下总算不用疑神疑鬼，天天查我们自己人了。”
他浑然不觉这场调查背后层层叠叠的算计，只觉得悬在头顶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小林坐在靠窗的桌边，手里捏着算盘，珠子却久久没有拨动。听见二人对话，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萧逸尘略显疲惫的侧脸，轻声开口：“佐藤君连日熬夜整理卷宗，脸色很差。还是要稍加保重身体，调查组的差事耗神。”
话语听似寻常关心，可那一道目光，却看得很深，仿佛要穿透这一张“佐藤逸”的假面，直抵皮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