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应声答应,把飞镖重新别回腰间,迟疑片刻又开口:“我姐姐说,想要跟着你一起做事。”
萧逸尘抬眼望向少年。
“她说你救过我们姐弟,心里清楚你是反抗日寇的人。”少年的嗓音不高,却字字坚定,“她还说,就算你信不过她也无妨,她可以耐心等候。”
萧逸尘没有立刻答复,起身走到倒扣的石香炉旁,低头凝视积水中荡漾破碎的月影。
那个姑娘他尚有印象,性子坚韧倔强,与石头如出一辙。只是眼下绝非时机。密探网络刚刚铺开,风声一日紧过一日,多添一个人参与行动,便多一重暴露倾覆的凶险。
“叫她再等一等。”他转过身,神色沉静,“待到这一阵腥风过去。”
石头没有继续争辩,颔首记下叮嘱。萧逸尘又细细嘱咐一番,命他夜里坚持打磨飞镖与潜行本事,白日尽量隐匿身形;若是干粮不足,可以去后山隐秘山洞取用预先储存的补给。交代完毕,他不再久留,循原路折返江城。
次日清晨,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
来电的正是美智子,语调冷得如同寒冰,开门见山,索要城西近三个月全部良民证申请底册,上午她会亲自过来取件。
放下听筒,萧逸尘吩咐村田去档案柜调取卷宗。村田一边翻找档案一边不停抱怨:“这几日究竟是什么世道?维持会查良民证,特高课也要翻底册,全都魔怔了不成。”
萧逸尘坐回案前,自己动手翻阅起厚厚的档案册。
翻到记录旧米铺片区的页码,指尖骤然一顿。卷宗之中登记着一个名叫陈阿四的码头搬运工,三十七岁,面部带有一道刀疤,登记住址为城东竹竿巷十九号。此人他早已经留意,也安排石头前去对接,是安插在码头的地下眼线。陈阿四各项登记信息完整合规,照片、住址一一对应无误。可旁边好几户居民档案漏洞百出:证件照片已是数年前旧照,实际居所早已搬迁,档案却始终没有更新。平日里这些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细碎小事,可恰逢全城大搜捕,每一处疏漏,都会变成日寇抓人构陷的借口。
他悄悄把有问题的页码默记于心,轻轻合上档案册。
美智子来得十分迅速,胳膊夹着黑色公文包。萧逸尘将整理完毕的底册递上前,一副纯粹公事公办的姿态:“城西近三个月全部卷宗都在此处,美智子小姐可以核对查验。”
美智子随手掀开卷宗浏览几页,抬眼看向他:“里面有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有几份档案照片模糊不清,还有数户住址信息未曾更新。”萧逸尘应答干脆利落,“都属于平日常见疏漏,我已经安排人手后续补充核实。”
这番答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彰显自己办事周密严谨,又为地下同志争取了宝贵缓冲时间。等到美智子逐条深究疑点之时,相关人员早已完成转移。
美智子没有多言,抱起卷宗转身就要离开。行至门口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淡淡瞥来一眼:“佐藤代科长办事,果然十分细心。”
萧逸尘微微欠身行礼,并未接下这句似褒似贬的话语。
待到美智子走远,村田立刻凑上来打探内情,萧逸尘只简单回应依旧是良民证核查事宜。村田悻悻撇撇嘴,转身走开。
屋内重归安静。萧逸尘拿起那一张宪兵队申领麻绳手铐的单据,落笔缓缓添上一行小字:物资用途务必写明,月底对账备查。
字迹工整端正,和他平日签字行文风格完全一致,任谁也挑不出半分纰漏。如此一来,宪兵队若是想私自动用物资肆意乱捕滥抓,月底对账之时便不得不再三权衡。庶务科手握全城钱粮物资调度权限,绝非仅仅签字放行的闲职。
山本可以放权给王怀安,但是密探要吃饷、抓人要刑具、拘押要耗费各类物资,这一道道关口,尽数攥在萧逸尘掌心之中。
他把调配单据叠整齐归入文件夹,推至桌角。再伸手拿起下一份报表,笔尖却半秒凝滞。
他心里清楚,眼下仅仅只是开端。王怀安手握权柄之后,绝不会满足于抓捕几个证件不全的苦力劳工。旧米铺遗留的蛛丝马迹、码头潜伏的眼线,用不了多久,刀锋便会直指城西地下联络点。
这场猫鼠博弈,才刚刚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