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早,萧逸尘刚踏入庶务科,就看见村田一拳捶在桌面文件上,嘴里不住愤愤咒骂。文件是天还未亮时特高课派人送来的,红头黑字,页尾清清楚楚盖着山本的私人印章——《关于配合维持会密探网络开展全城治安排查的通知》。
条文寥寥数行,可字句沉甸甸压得人心头发紧:自即日起,维持会密探在宪兵队完成备案之后,可凭临时证件于全城范围盘查行人;守备队各处岗哨,必须无条件予以配合。
“这帮地痞无赖,如今居然也持证查人?”村田一把将卷宗掼在桌上,“这跟把鸡窝钥匙亲手塞给黄鼠狼有什么两样。”
萧逸尘伸手拿起文件,一字一句慢慢读过。
从前维持会的爪牙只敢缩在街巷暗处盯梢窥探,而今竟可以堂而皇之拦路核验良民证,挨家叩门搜查民宅,沿途日军岗哨还要在一旁撑腰。王怀安宴席之上递交嫌疑人名单、讨要活动经费,两步棋尽数落定,山本直接把一把锋利的刀交到了汉奸手里。
他轻轻放下纸张,面上神色波澜不惊,只有指尖,在木桌边缘缓慢、短促地叩击两下。
城东,要大乱了。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小林,这时缓缓抬起头颅,语调平淡无波:“凌晨特高课送过来一批临时证件,专门划拨维持会。合计三十张,编号城东001至030。”
听上去只是一句寻常工作汇报,实则把底牌透了出来。小林素来一丝不苟,凡是经手的物件,数目必然记得分毫不错。萧逸尘心里明白他的暗示。整整三十名密探,全数部署城东。码头、竹竿巷、旧米铺,尽数落在城东地界。王怀安急于在山本面前交出一份像样的投名状,打算拿城东开刀。
“全都压在城东?那不就是码头那一块吗?”村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天酒席上,他就念叨码头有大批形迹可疑之人。”
萧逸尘没有搭腔,坐正身子翻开今日物资调配台账。
心中已然拿定主意。今夜务必设法与周明远接头。七个码头嫌疑人尚且没有妥善安置,如今又多了三十条蓄势待咬的恶犬。城东旧有的联络点若不及时迁移,迟早会被连根拔起。
整整一上午,庶务科忙得脚不沾地。物资科递上来新的申领单据,宪兵队申请增调三十条麻绳、五副手铐。村田扫过纸面,随口嘟囔:“要这么多绳索手铐,难不成专门用来绑人?”
萧逸尘沉默不语,提笔在申请单据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三十捆麻绳,恰好对应三十张密探证件。维持会的人上街动手抓捕,宪兵队负责关押拘押,一整条抓捕锁链,已然咬合到位。
正午食堂之内,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码头那边已经开始逐户核验良民证,一名搬运工人证件照片磨损模糊,当场便被按倒在地强行拖拽带走。
萧逸尘低头安静扒完碗中饭食,半句闲话也不曾参与,放下碗筷便径直返回庶务科。
等到夜色彻底笼罩城池,他才离开住处,换上一身灰布短褂,由后巷悄然绕行出城。没有直接奔赴山神庙,先绕路去往码头周边。
深夜的码头空气闷浊压抑。街口立着两名身着黑短褂的维持会密探,衣襟之下轮廓鼓胀,正死死推搡一名挑菜进城的老汉,老汉的良民证被狠狠摔进泥泞污水之中。远处仓库墙根,三四道人影蹲坐一团,烟头星火忽明忽暗,在黑暗里格外刺目。
萧逸尘没有靠近,贴着斑驳墙根避开耳目,顺着城墙边隐蔽窄巷离开了城区。
半山腰的山神庙一如往日。石头正蹲在偏殿门槛之上,指尖灵巧地转动一枚寒光凛冽的铁飞镖。
“今夜要出去做事?”听见脚步声,少年收好飞镖挺身站起。
“暂且不急。”萧逸尘在冰凉石阶落座,将城内密探持证排查的消息细细讲给他听。如今城东遍地眼线,白日万万不可入城,码头一带更是半步都不能踏近。
石头听完,久久缄默,片刻之后开口:“前几日白天我去找陈阿四,就看见几张生面孔守在仓库墙下,既不扛货干活,也不与人交谈,只顾着来回盯人。”
“便是这批密探。”萧逸尘沉声说道,“往后再要联络陈阿四,只能等到深夜,走水路迂回过去。”
石头郑重点头,随即说起另一件见闻。前半夜他在后山练习飞镖,望见山下跳动的火把光亮,有一人高举火把走向白杨村,钻进村边一间破败土屋,屋内隐约传出人声,还听见有人提及“老周”二字。
萧逸尘略微沉吟:“是我们自己的同志。白杨村旧据点撤离之后,新的秘密接头点就安置在那附近。记住方位就好,万万不可靠近,更不要私下打探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