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刚沉黑，萧逸尘换下军装，一身粗布黑布短褂，从驻地后巷绕路离开。避开主街一道道岗哨，穿梭城西曲折巷道，准时抵达旧米铺后巷。
墙根早已有人等候。
石头抱膝蹲在阴影里，看见他立刻站起身。今日身上衣裳虽破旧，却清洗得齐整，不再随意卷着裤袖；头发依旧蓬乱，脸上尘土擦拭干净，脚边斜靠着一根挑货扁担，想来白日靠帮邻里挑运杂物糊口。
不等萧逸尘开口，少年压着声音说道：“信，我们收到了。”
萧逸尘静静看着他。
“不是我私自拆开。是周大叔亲自查验。”话说出口，石头才意识到脱口道出人名，微微一怔，索性如实往下讲，“看完信他连夜安排白杨村的同志和百姓全部转移。今早日军大举围剿过去，村子已经空无一人，什么都没有搜到。周大叔派我过来报平安，还有这个。”
他自衣襟里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白纸，递到萧逸尘掌心。
借着微弱月光展开信纸，纸上只有一行毛笔字：谢。如可行面谈，三日后仍于此巷留信相约。
萧逸尘小心叠好收进内袋，低声问道：“这位周大叔是什么人？”
“名叫周明远。详细身份我不能细说，江城这边的行动大多听他调度。”提起那人，石头眼里泛出敬重，“他跟我说，你是可以托付信任的人。”
萧逸尘心中一动，没有承接这句评价。前世他为利搏命，双手染满鲜血；今生潜伏敌营，以身犯险递送情报，只求多保全一些同胞。何为好人，他自己也说不清。
“你姐姐伤势怎么样。”他转开话题。
“脸上只是皮外伤，静养几日便能恢复。”石头嘴唇抿紧，声音低沉，“只是我哥哥还关在宪兵队地牢，生死不明。周大叔正在想办法，连同之前被捕的五名学生，一并筹划营救。”
萧逸尘眉头微微收拢，郑重叮嘱：“日军围剿扑空，必定恼羞成怒。接下来全城会掀起大搜捕。学堂、书局、刻印传单的作坊都会是排查重点。转告你姐姐和一众学生，最近千万不要外出露面。”
石头重重点头，牢牢记在心里。
“你依旧执意要跟着做事？”萧逸尘盯住少年倔强明亮的双眼。
“我愿意。”少年语气坚定。
“地下行事第一铁律，管住口舌。闲言碎语不多说，机密半个字也不能外泄。就算面对周明远，也只讲亲眼所见，不许私自代为传递口信。记住没有？”
“记住了。”石头单薄的身子用力挺直，郑重应声。
萧逸尘不再多言，转身悄无声息消失在巷影之中。
回到租住小屋，他褪去短褂叠放整齐，点亮煤油灯，把回信再细读一遍。周明远为人极度审慎，收到匿名警示没有贸然行动，先安排撤离，确认情报生效之后才落笔致谢。在沦陷区周旋，切忌冲动鲁莽，这份谨慎正是据点能够保存至今的根基。
读毕，他点燃信纸，等纸张化为灰烬，细细碾碎埋进窗台花盆泥土，不留半点物证。
三件大事尘埃落定。伪造档案顺利入柜，潜伏身份最大一处破绽彻底填补；白杨村警报顺利传递，日军清剿计划落空；拿到地下负责人周明远亲笔回信，双方信任初步建立，三日后有望面谈对接。
萧逸尘躺倒床榻，合上双目。一桩桩难题盘旋心底：地牢之中尚有待营救的学生与石头的兄长；全城户籍清查的计划迟迟没有落地，可山本心机深沉，绝不会就此咽下挫败，江城的风浪只会一日胜过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