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透亮，萧逸尘便已清醒。他仰面躺着，在心里复盘昨夜种种：送往地下党的密条塞进了旧米铺后巷门缝，同少年石头约好今夜原地相见。
白杨村的撤离情报能不能交到同志手中，全系那一处联络点是否还在运转。倘若站点正常，今日应当会传回讯号；万一联络点已经废弃，他只能另寻途径重新对接。
他翻身坐起，从柜子夹层取出钱掌柜连夜打造好的全套伪造档案。三份文件用油纸层层裹住：关东军旅顺守备队人事调令、佐藤逸入伍履历、东京原籍户籍誊本。军部公章仿真到位，钢印凹凸分明，连纸张、制式、旧折痕都刻意处理完毕，几乎无从分辨真伪。
这份档案是他潜伏身份最后的保命底牌。归入庶务科档案柜的时机必须拿捏分寸。递交太早，反倒显得刻意心虚；拖得太久，一旦松本军医伤愈回来核对卷宗，便是自曝破绽。今日，正是最好时机。
松本住院已有两周。昨日山本少佐偶遇他，随口追问旅顺调档回函一事，他只能用尚未收到搪塞过去。敷衍只能撑一时，不能长久。档案归档之后，之后再借着闲谈无意透露给村田，借旁人之口，把消息传到山本耳里。
萧逸尘穿戴整齐军装推门而出。管控区正好换岗，年轻哨兵见他，挺身敬礼，他抬手回礼，稳步走向守备队。
这天庶务科临时派下外勤，要向西城三处哨卡递送物资调配副本。本该是田边外出办事，可田边昨夜误食不洁食物闹肚子，一早就反复往厕所跑。村田随手把一沓案卷拍在他桌前，让萧逸尘顶替外勤。扫过派送地址，萧逸尘目光微微一顿——第三处哨卡，正对着旧米铺所在街巷。
“明白，我去。”
他先处置档案。趁着村田去物资科签字报备的空隙，不动声色把三份伪造卷宗塞进档案柜“关东军调职人员”一格，夹在一堆老旧案卷中间。安置妥当，他拿起表格，带上办公印信走出营房。
白日的江城和黑夜全然两样。大街上人来人往，挑担货郎、黄包车夫、怀抱孩童的妇人，神色麻木疲惫，却不像夜里那般时时畏缩。巷口老太坐在门槛择菜，老汉蹲墙根修补布鞋，榔头敲打鞋底叮当作响。一队日军巡逻兵横穿街道，老人们齐齐低头噤声，补鞋匠攥紧榔头停住手上活计，直到队伍走远，才敢重新敲打鞋底。
萧逸尘穿行城西盘根错节的老巷，依次奔赴前两处哨卡递交文书，核验盖章、登记签字，全程公事公办。哨长见代科长亲自跑腿，虽暗自诧异，也不多盘问。
最后一站便是旧米铺对面哨卡。办完交接走出岗亭，他立在街沿，目光淡淡扫过街面。旧米铺木门紧闭，后巷巷口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他没有贸然靠近，隔街便能看清巷内第三个门洞，倒置的门环清晰可辨。昨夜塞进去的字条已然不见，门缝底下露出来一小截崭新白纸，并不是他昨夜所用信纸——是对方留下的回信。
眼底一丝波澜转瞬敛去，萧逸尘如常迈步返程。密信已被取走，联络点运转如常。只是不知道地下党是否愿意采信这份没有真实姓名的警示。
能做的他都做完了，余下只能静待事态发展。
回到庶务科，村田趴在办公桌打盹，口水打湿一页报表。萧逸尘落座，低头核对剩余物资清单，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
午后在走廊，萧逸尘迎面遇上山本少佐。对方刚从特高课出来，手里夹着文件夹，步履匆忙，两名副官紧随身后。萧逸尘侧身避让，躬身行礼。山本本要径直走过，脚步忽然顿住。
“佐藤。”
“属下在。”
“你的旅顺入职档案，至今还没有音讯？”
萧逸尘微微垂首：“少佐，今日上午迟滞运送的卷宗终于送到，我已经整理妥当归入档案柜。”
山本沉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萧逸尘坦然对视，不曾躲闪。
“归档就好。松本还在养病，这类事情你多留心。”山本简单叮嘱，带人快步离去。
等高官身影彻底消失，萧逸尘推门回到屋内。刚睡醒的村田打着哈欠，追问方才谈话内容。他只轻描淡写说山本过问档案一事，村田听罢没再多想，又连连困得打哈欠。
下班铃声响起，萧逸尘仔细收拾桌面，锁好全部涉密卷宗。田边终于从厕所挪回来，脸色惨白伏在桌上呻吟。村田数落他贪吃食团糟蹋身体。一旁小林擦干净私用印章，抬眼望了萧逸尘一眼，终究闭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