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里的人也渐渐散去,大家都得了于洋的好处,心里头热乎乎的,对于洋更是敬畏有加。
等到九点多,家里终于清净了。
于洋伸了个懒腰,看着正在收拾桌子上的瓜子皮的秦淮茹,笑着说:“行了,别收拾了,留着晚上再弄。今儿个大年初一,咱俩也出去逛逛。”
秦淮茹眼睛一亮:“出去逛?去哪啊?”
“换上新衣裳,带你去城里转转!”于洋说着,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两套崭新的衣服。
那是他前两天特意去瑞蚨祥扯的布,找裁缝铺赶制出来的。
于洋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剪裁合体,显得他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秦淮茹的则是一件红色的碎花棉袄,配上一条黑色的灯芯绒裤子,脚上是一双崭新的黑布鞋。这红棉袄一上身,衬得秦淮茹那张白净的小脸更是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透着一股子喜庆和娇媚。
“真好看。”于洋看着换好衣服的秦淮茹,由衷地赞叹道。
秦淮茹有些害羞地低头理了理衣角:“洋哥,你也俊着呢。”
两口子收拾停当,于洋推出了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秦淮茹侧身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搂着于洋的腰。
“坐稳喽!出发!”
于洋一脚蹬地,自行车稳稳地滑出了大院,汇入了大街上的人流。
虽然北平解放才几天,但这街上的面貌,却像是变了一个天。
往日里,这大年初一的街上,虽然也热闹,但总夹杂着些不安定的因素。小偷小摸的、街溜子、混混,那是随处可见。老百姓出门,兜里都得捂紧了,生怕被摸了包。
可今天,不一样了。
那些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混混、地痞,一个个都夹着尾巴做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街面上,随处可见穿着黄军装的解放军战士在巡逻。
但这巡逻的队伍,跟旧社会的军队可不一样。
旧社会的兵,那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老百姓见了都得绕道走,生怕被拉壮丁或者挨顿打。
可这解放军,那是真真正正的人民子弟兵。
他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对老百姓秋毫无犯。
于洋骑着车路过前门大街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解放军战士在帮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推车。那老大爷的车陷在雪泥里了,战士们二话不说,上去就推,脸上还挂着笑,一点架子都没有。
路边的老百姓看着,脸上露出的不是畏惧,而是发自内心的亲近和笑容。
那种笑容,是久违的,是卸下防备后的轻松。
“洋哥,你看那个兵哥哥,还帮大娘捡东西呢!”秦淮茹坐在后座上,指着路边兴奋地说道。
于洋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是,这才是咱们自己的队伍。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秦淮茹嫁进来之后,因为北平城里乱,加上她刚过门,不好意思到处乱跑,一直闷在家里。今天还是头一回这么正大光明地出来逛大街。
她看着街道两旁挂着的红旗,听着远处传来的锣鼓声,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鞭炮味和烤白薯的香气,心里头那个美啊。
于洋带着她,先去了王府井。
这王府井大街,那是北平最繁华的地方。虽然刚解放,商铺还没完全恢复元气,但那种热闹的劲儿已经起来了。
于洋在百货大楼给秦淮茹买了一面小镜子,又买了两包奶糖——这可是稀罕物,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的。
“拿着,尝尝鲜。”于洋剥开一颗糖,塞进秦淮茹嘴里。
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甜到了心里。秦淮茹含着糖,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甜!洋哥,你也吃。”
接着,两人又去了前门大街,看了正阳门,逛了大栅栏。
于洋像个导游一样,给秦淮茹讲着这些地方的历史典故。他两世为人,肚子里的墨水那是装不完,讲得头头是道。
秦淮茹就静静地听着,看着身边这个博学的男人,眼里的崇拜之色越来越浓。
中午,两人在东来顺吃了顿涮羊肉。
这年头,能吃上涮羊肉,那绝对是奢侈的享受。
铜锅炭火,羊肉片薄如纸,蘸上麻酱韭菜花,一口下去,满嘴流油,浑身通透。
秦淮茹吃得额头冒汗,小脸红扑扑的,别提多开心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于洋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羊肉,又给她倒了杯热茶。
吃完饭,两人又去了陶然亭公园,在雪地里走了走。
看着满园的雪景,于洋诗兴大发,随口吟了几句诗。秦淮茹虽然听不太懂那些深奥的典故,但觉得那声音真好听,比戏园子里的名角儿唱得还好听。
这一天,两人逛遍了城内的几个景点,直到天色擦黑,才往回赶。
北平的冬夜,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但秦淮茹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双手紧紧地搂着于洋的腰,脸贴在于洋宽厚温暖的后背上。
隔着厚厚的棉衣,她能感觉到于洋身上传来的体温,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这种踏实感,是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秦淮茹恍惚了一瞬间,怎么会有这辈子更幸福的想法,难道自己上辈子过的不幸福?
以前在老家,那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整天提心吊胆。嫁到城里,又赶上兵荒马乱,心里总是悬着的。难道是以前的经历让自己有了错觉?
可现在,有了于洋,就像有了天大的靠山。
于洋不仅医术高明,受人尊敬,而且对她知冷知热,舍得给她花钱,舍得花心思陪她。
看着街道两旁亮起的点点灯火,看着那些巡逻经过的解放军战士,秦淮茹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真是嫁对人了。
“洋哥。”秦淮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嗯?累了?”于洋放慢了车速,关切地问道。
“不累,就是觉得……今儿个真高兴。”秦淮茹把脸贴得更紧了些,“要是天天都能这样,该多好。”
于洋笑了,伸手拍了拍她搂在自己腰间的手:“会有那么一天的。等以后日子好了,我带你去更远的地方,去上海看外滩,去杭州看西湖,去北京……哦不,去北平的长城上看雪。”
“真的?”
“真的,我于洋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自行车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挂满红灯笼的胡同口,朝着95号大院驶去。
车轮滚滚,碾碎了地上的积雪,也碾碎了旧时代的阴霾。
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