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评价只会停留在已经完成的作品上,只有你知道它被处理时的具体状态——哪些问题是确实存在的,哪些是在特定条件下才浮现出来的。”
当天下午,陈姐在茶歇区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王胖子泡的茶。
她没有再谈论那篇文章,也没有谈论林砚的设计方向。
她在离开前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那件衣服的领口收得比之前干净了。”
门铃在身后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林砚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从窗户的视线范围内消失。
他沿着楼梯走回二楼工位,许织正在处理一件新样衣的袖笼,杨程在库房门口核对新到的一批面料,王胖子在茶歇区收拾已经凉了的茶杯。
窗口透进来的光已经移动了一段距离,从墙角滑到了桌面的边缘。
他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那把剪刀握在手里的重量和摩擦力,与之前是相同的,线轴依然放在他惯用的位置上。
他拉了一段新线,沿着领口内侧的走线方向比对了一下,确认它的角度与之前一致,然后开始缝合。
新线的走向与之前走线保持一致,既没有偏左,也没有偏右。
他沿着领口的弧度匀速推进,动作没有因为先前的调整而放慢,也没有因为希望快点完成而加快。
陈姐第二次走后,没有再来第三次。
第二天,林砚把那件深灰色礼服的领口重新走完了最后一段线。
针脚比之前更密,收边的位置也比原来低了大约两毫米,看上去平整服帖,像一段已经被反复校准过、最终停在一个稳定位置的走线。
他没有再检查它,也没有再翻到内侧去摸那一段收边的边缘是否均匀,只是把它挂回了衣架上。
那天下午,他在二楼工位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本新的速写本,第一页是空白的。
他没有急着动笔,像在等待一段走线自然落定到该落的位置上,而不是强行把它压进某个形状里。
他开始回想那件礼服的整个制作过程。
从最初画稿时的弧线走向,到选面料时的那批深灰色丝毛混纺,再到领口拆开后重新收边的修改和肩线前移幅度的调整。
他发现,那件礼服在被完成后的状态,与他最初设计时的预期之间存在一段很短的偏差。
张启明指出的问题,正是在那段偏差所覆盖的范围内。
他没有完全避开它,但也不需要通过否定它的存在来让它消失——它已经存在了,就像一件样衣在经过多次穿着、测试和修改后自然会产生的细微变化,会被保留下来,作为下一件衣服的起点。
他拿起笔,在第一页画了一条线。
线条不长,但走向清晰,没有犹豫。
他画完之后没有停,像在沿着一条已经确定好的路线铺设轨道,每一段都保持着固定的间隔,不偏不倚,不绕弯路。
又画了第二条,比第一条更平缓,弧度也有所偏移。
画了第三条,与第二条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最小,像是每一段都在为下一段做铺垫,不断调整间距和走向,直到它们都沿着各自的坐标延伸至同一面墙的尽头。
许织经过他的工位时停下来看了一眼,她没有评价那几根线条的走向是否合理,只是在附近停顿了一下,像是确认某段轨道已经被铺设到指定位置,然后回到自己的缝纫机前面继续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