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上班的第一周，店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声音——不是缝纫机的声响，那一直都有；
是另一种，像是有人在同一片空间里，正沿着与你平行的方向做着相似的事。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台林砚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老式缝纫机，走线的时候声音比他那台更沉一些，像一段低一调的旋律在相同的节奏里平行前进。
林砚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她的动作比预想中更稳，裁剪时刀口沿着纸样边缘走得笔直，缝合时面料平整服帖，没有多余的皱褶。
她来之前说自己“基本功过关”，现在看来那些基本功确实扎得结实，像一排已经被反复验过的走线，不需要回头确认。
“你以前在定制工作室的时候，接触过哪些面料？”林砚一边走线一边问。
“主要是羊毛、棉麻、真丝。柞蚕丝没做过，但看过别人操作，知道它跟桑蚕丝的区别。
它比桑蚕丝更挺，不容易起皱，但走线的时候要注意张力，不能拉太紧，否则缝合后会因为面料的收缩而在表面形成多余的皱褶，影响整体的平整度。”
“那你觉得那件灰绿色外套的版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小鹿停下踩缝纫机的动作，认真想了一会儿：“肩线可以再往前移半公分，这样穿起来前胸的线条会更顺，不会在活动时拉扯到侧缝。”
她说得很确定，像一道已经走过的标记。
林砚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没有马上给出评价。
周三下午，一个人推开了店门。
林砚正在整理新到的那批丝麻混纺面料，听到门铃声抬头，看到来的人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灰色的亚麻衬衫，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不像典型的顾客。
他走进店里，没有直接去看货架，目光先在店内的布局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一件曾在别处见过的东西，然后才落到林砚身上。
“你好，我叫宋屿，是这附近的独立设计师。
我看到你们店的招聘信息了，但我知道招聘已经结束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找工作的，是想来认识你。”
林砚放下手里的面料：“你看了招聘信息，但没投简历？”
“对。
因为我看了也知道自己不太适合那种需要每天固定坐班八小时的流程。
我习惯按自己的节奏走，有时候白天效率不高，晚上反而比较顺。
但我想认识你，是因为我最近也在做一批丝麻混纺的款式，颜色偏冷灰，也是宽肩结构。
看到你的照片之后，我发现我们可能在走向同一个方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
林砚看他说话的方式，觉得他可能也是一个习惯在开口前把话在心里过一遍的人，字句挑得仔细，像线头被收进布料里时那种不着痕迹的平整。
“你是全职做设计？”
“算是。
接定制和批量单，也接一些小品牌的代工，做版型，修版，有时候也参与面料开发。
虽然没有自己的店面，但一直在跟衣服打交道。”
“你最近那批丝麻混纺的款式，你做成了什么结构？”
“一件短外套，落肩，圆下摆，领口没有用盘扣，改用暗扣。
我没有加内衬，想让面料本身的垂感直接显露出来。”
宋屿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简单、直接，像一块已经被裁剪完毕的面料，等待下一步的缝合。
林砚听他说完：“你方便带一件样衣过来看看吗？”
“可以。
明天下午我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