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夫人年近四十,举止间透着多年操持家业养出来的利落。
郑家在京中经营绸缎已有三代,城南的瑞丰绸庄便是她家的产业,虽比不得那些有官家背景的大商号,在京城却也是叫得出名号的老字号。
沈清妍进门时,她正端详窗边一幅新挂的绣屏,见人来了,忙起身见礼。
“前日小女在贵阁失礼,劳沈姑娘费心周全,我原该早些登门道谢,只是铺中事忙,耽搁了两日。”
沈清妍请她坐下,“夫人不必客气,那日多亏了她,才叫诸位夫人见识到烟波绫的好处。”
郑夫人闻言笑了笑,笑意里却带着些为难。
“她自幼跟着父亲在织坊里转,认料子倒是一把好手。只是姑娘家大了,总不好还像小时候那样,成日与商贩、织工打交道。”
沈清妍听出话外之音。
果然,郑夫人放下茶盏,又道:“前日她回来,高兴得一夜没睡好,第二日便嚷着要再送几匹新样来。我想着,沈姑娘待她这样好,有些话还是亲自来说的妥当。”
她略顿了顿,语气愈发客气。
“往后若有夫人姑娘要看料子,只管往瑞丰绸庄递话,自有人送来。文茵年纪轻,没见过多少世面,万一说错什么,反倒给沈姑娘添麻烦。”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郑夫人不愿女儿再出来抛头露面。
沈清妍问道:“夫人是怕郑姑娘耽误了名声?”
郑夫人没想到她问得这样直白,怔了怔,倒也没有否认。
“说来不怕姑娘笑话,我们做买卖的人家,最知道世人那张嘴的厉害。男子出去谈生意,旁人夸他能干;女子若也如此,便有人说不安分。文茵将来总要嫁人的,我做母亲的,不能不替她多想些。”
她说这话时眉间微蹙,显然并非故意贬低女儿,只是有自己的顾虑。
沈清妍点了点头。
“夫人这番心思,我明白。”
郑夫人神色稍缓,正要再说,沈清妍却问道:“只是我有件事不大明白。瑞丰绸庄经营多年,京中不少夫人都认得郑家的料子,为何夫人觉得,郑姑娘懂得这些,反倒是件不体面的事?”
郑夫人一时语塞。
她平日最以家中绸庄为傲,若有人夸郑家的织物好,自然欢喜;可这份本事落到女儿身上,她又觉得不该太过张扬。
这其中的道理,连她自己也说不大清楚。
沈清妍见她沉吟,便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前日严夫人订料的事。
郑夫人听得认真,待知道严夫人还想请锦时阁替她搭配秋衣,脸上才有了几分松快。
“如此说来,倒是文茵替家里招来了一桩生意。”
“何止一桩。”沈清妍笑道,“那日还有两位姑娘问过烟波绫的价钱,只是我尚未与贵庄谈妥,便没有贸然应承。”
郑夫人眼睛微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笑道:“瞧我,一听生意便忘了正事。”
她示意身后的婆子取来一只小巧的漆盒。
“这是文茵自己做的香丸,算不得什么贵重东西。她说沈姑娘喜欢清雅的香气,特意挑了几味送来,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漆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放着十余枚香丸,大小如莲子,色泽微褐,表面隐约带着细细的金粉。
沈清妍取了一枚,放在鼻端轻嗅。
初闻是淡淡的木香,稍过片刻,才有一丝清甜透出来,不浓不腻,倒像秋日雨后推开窗,迎面吹来的一阵凉风。
她原也懂些制香,先前还亲手调过几味香方,因此闻得出其中用了檀香、零陵香,又掺了少许桂花,只是配比颇为巧妙,竟将几种香气调得十分和顺。
“这香丸,是郑姑娘自己配的?”
“是啊。”郑夫人笑道,“她小时候最爱翻家里的香谱,便自己琢磨着调。我们都当她闲着玩儿,没想到还入得了沈姑娘的眼。”
沈清妍让青杏取来一只小香炉,不多时,清润的香气便缓缓散开。
沈清妍又取了案上几块不同质地的衣料,分别置于香炉旁,过了一阵才移开细闻。
丝绸上留下的香气轻柔,棉布则稍浓一些,连那块容易沾染杂味的厚锦,也没有寻常熏香熏久后的沉闷气息。
她不由笑了。
“郑夫人,您家姑娘这份闲着玩儿的本事,恐怕比您想的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