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的书房里,灯烛已经燃了大半。
周怀瑾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户部送来的文册,还有几封等着回复的帖子。
往日这些事务,他处理得极快,今日却迟迟没有动笔。
墨迹已经在笔尖凝成一滴,坠落在纸角,洇开一小团浅色墨痕,他方才回过神来。
向南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吭声,只把一碟新切的瓜果搁在案角,顺手将他手边凉透的茶换了一盏。
他站了一会儿。
终于开口:“世子,沈姑娘那边的事,您听说了?”
周怀瑾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抬头。
“听说了一些。”
向南觑着他的脸色,斟酌着道:“京兆府那边,似乎不大顺利。沈铺子里也出了些乱子。”
周怀瑾的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当然知道。
这些消息每日都会经由不同的人传到他的耳朵里,那些话像细小的石子,一颗一颗积成了一小堆,硌得他坐立不安。
他想过派人去帮她,可他不能。
他若在这个时候出面,她好不容易递出去的状子,也会因此变了味。
这不是她要的。
她说要自己来,他便让她自己来。
可这不代表他什么都不能做。
周怀瑾沉默良久,开口:“纸铺生意受影响了吗?”
向南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道:“这几日闹事,生意怕是不太好做。”
周怀瑾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着案角,忽然抬起头。
“侯府名下不是还有几处书院、族学?”
向南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有。除了侯府族学,还有几家与侯府往来的书院。”
周怀瑾略一沉吟。
“把今年秋冬两季的纸,一并提前订了。”
向南一怔。
“世子的意思是……”
“去萧氏。”
周怀瑾神色平静。
“数量不必省,价钱照市价给,不必压。”
向南这才明白过来。
侯府每年供给几处书院、族学的纸张,本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若落到萧氏手里,能够解下燃眉之急。
“属下这就去办。”
刚走出两步,又听见周怀瑾在身后开口。
“等等。”
向南回身。
周怀瑾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别让她知道,是侯府的意思。”
向南应了一声。
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如今世子反倒学会了费尽心思。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怀瑾靠在椅背上,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想,退了婚,还能再定。只要她还在京城,只要她还没有嫁给别人,他便还有机会。
只是这个机会,不能是靠婚约束缚来的。
他得让她心甘情愿。
夜色渐浓,东市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上了门板。
萧氏纸铺的伙计正在收拾门口的纸样,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稀落落。
伙计正要关门,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暗处走过来。
那人步履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又像专程而来。檐下的灯笼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一张清隽至极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