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站她身侧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连字都变了。”
沈清妍笔尖一停。
倒是萧珩笑了笑,“还是如今好。”
沈清妍偏头看他。
萧珩嘴角一翘,“以前的字,看起来眼睛很吵。”
沈清妍把笔往他手里一塞。
“你来。”
萧珩倒真接了,他的字比沈清妍舒展些,顺手在几张签旁添了小小枝影。
“春宴相邀”旁落半只海棠,“谢客回礼”压一瓣梨花,另外两张只取极浅的枝影。
笔一收。
沈清妍看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不错。”
萧珩抬眉。
她已经转身去看别的纸了,显然再没有第二句。
萧珩气笑。
......
午后,刻版的冯师傅到了,也没费多少话。
沈清妍只将折好的笺纸给他看:“花枝落在这个位置,纸合起来时,要露出一点。”
冯师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起眼的一截花枝,折起以后贴在封边,像是递出来的一点春色。
他点点头,“这倒新鲜。”
老掌柜在旁边看着出了神。
看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件旧东西,转身从内柜翻出一个木匣,匣里躺着一枚小铜印。
两尾鱼首尾相衔,线条已经磨得有些圆润。
“江南老纸坊留下来的。”他说,“从前上等笺料才会用它,后来花样换了,便收了。”
萧珩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
“还挺好看。”
又递给沈清妍,“留着用。”
萧珩把封套翻过来,随手往内侧一点,“压这里。”
外头看不见,拆开时能瞧见一枚小小的双鱼。
老掌柜接了印,也没多问,真正让他不踏实的是另一件事。
“少东家。”
他犹豫半天,“第一批......真的只做二十套?”
二十套,听起来像过家家。
沈清妍正在翻最后一张样笺,“先二十。”
“若卖得好呢?”
“再做。”
“若一下子便卖完了?“
萧珩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掌柜的不是该高兴?”
老掌柜一噎,也是。
萧珩慢悠悠补了一句:“总好过库里那四百刀纸,年年陪你过端午,明年兴许还能陪你过中秋。”
老掌柜脸都绿了。
“少东家!”
沈清妍终于笑出了声。
她把纸收好。
“二十套卖出去,再谈四十套。”
老掌柜这次回应得痛快,点了点头,“成。”
天黑时,第一批样货才收拾妥当。
不多,整整二十套。
海棠、梨枝、青竹、淡杏,各自装进封套。
铺子里的灯点起来,纸面被灯火一照,颜色反而比白日柔和。
老掌柜站在前柜折腾了许久,把原先占着好位置的洒金梅笺往旁挪了挪,又觉得不够,索性将前头的砚台也搬了。
腾出来的地方不大,正好摆下那些新笺。
这边正折腾着,门外有人经过。
是两个从宝华楼出来的年轻婢女,原本已经走了过去,其中一人又退回来半步,隔着门往柜上望。
“那是什么?”
同伴也跟着看了眼。
“没见过。”
两人看了会,终究天色已晚,没有进来。
走远前,却隐约听见一个说:“明日早点来。”
声音渐渐淹没在街市里。
铺内忽然没人说话,老掌柜还扶着柜角,眼睛却一直跟到了门外,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转头。
“阿四。”
伙计应声。
“明日。”
“早些开门!”
萧珩倚在门旁,唇角扬了一下。
沈清妍没说话。
她伸手拿起最上头那套海棠笺,替它往灯下挪了寸许。
门外晚风再一次掠过。
薄纸一角轻轻翘起,那一枝海棠,像是要从纸上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