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十几年纸墨生意,每日记得是卖出去多少刀纸,进了多少货,赚了多少银子。却从没想过,走出去的人,为什么没有买。
沈清妍没有责怪。
只是道:
“从明日起,记录下来。”
“进店的人看了什么,问了什么,最后为什么没买。”
她指了指门外。
“尤其是女客。”
老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绣楼、首饰楼,香粉铺,确实来往的多是夫人姑娘身边的丫鬟。
他沉默片刻。
“是。”
这一声,比最初应付时认真了许多。
......
接下来两日,铺子里多了一本小册子。
伙计起初还有些不习惯,做买卖就是做买卖,哪有功夫记这些。
可第二日,老掌柜却自己拿过了册子。
沈清妍问的问题,答案都在纸上。
买宣纸的,多是老客,来了便买,不必费心。
真正犹豫的,反而是那些年轻女客。
她们往往来得勤,在柜前又停得久,问得细。
最后却空手离开。
到了第三日下午,萧珩带着沈清妍又来了铺子。
这一次,老掌柜主动来找沈清妍。
“姑娘。这几日记下来了。”
他将册子递出去。
“共有十九位女客,最后买下的只有三位,多是信笺。”
沈清妍接过翻了翻,上面倒是记得细,记录的都是女客说花样旧、颜色不衬这类意见。
还有一位买帖子纸的丫鬟,说想找看着不贵,却又不能失礼的。
沈清妍看到这条,停了一下。
“最后买了吗?”
老掌柜回她,“没有。”
沈清妍轻轻合上册子。
“卖不出去,不代表不好,只是和客人要的对不上。”
她目光落在柜上的几叠旧笺。
“这些旧花样,可还有?”
老掌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有是有。就是放了些时候了。”
“新的都不一定有人买,旧的...”
话未说完,门口便传来一道声音。
“掌柜的...”
一个小丫鬟探头进来,正是之前来过的那个。
“还有没有那种清淡些的帖子纸。”
老掌柜和沈清妍同时看过去。
小丫鬟见铺里好几个人,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姑娘过几日要去赴宴,想送两封帖子给旧友。太艳显得轻浮,太素又怕失礼。”
她说得很为难。
以前伙计听到这种话,多半只会把铺子里最贵的拿出来,可这一次他先看一眼沈清妍。
沈清妍朝他点点头。
伙计会意,从柜子最下面取出几叠旧笺。
“姑娘看看这个。”
那是一叠淡青色的纸。
上面没有大片花纹,只在右下角压了一枝细竹。
“这个倒是不错。”
小姑娘摸了摸纸面。
“会不会太简单?”
沈清妍道:
“若只是送一封帖子,简单反而合适。”
“收信人先看见的是纸,而后才是纸上的话,若是花样太满,倒抢了字的风头。”
小丫鬟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
“能不能给配几个信封?”
沈清妍问:“想配什么样的?”
“不要一样的。”小丫鬟认真道:“两位朋友性子不同。”
沈清妍笑了笑。
“那便不要一样的。”
他转头对伙计吩咐。
“取一套兰纹的,再取一套素白的。”
“颜色要相近,但不要完全相同。”
小丫鬟眼睛亮了。
“这样好。”
她想了想又道:“我要两套。”
银钱落下时,老掌柜亲自接了。
等客人离开,他看着柜子上的纸。
这不过是两套旧笺,甚至都不是新制的花样,也不是铺子贵价的纸。
他守了这间铺子十几年,自以为看懂了纸墨生意,以为生意不好只是这条街上读书人少。
直到今天发现,他从未认真看过,客人需要买些什么。
这么简单的一层道理,竟被一个第一次进门的姑娘,三言两语拨开了眼前的雾。
他看向沈清妍的眼神多了几分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