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真观的香灰已经散了有几日,事情却需要个交代。
毕竟倒下的是华阳郡主。
王府那边没有声张,赵灵溪也亲自遣人去了宁远侯府安抚,当日碰过香炉、香材的人,仍要依例问一遍话。
谢星辞当日正奉命核验春祭香器,又亲历此事,这桩差事便落在了他手里。
轮到沈清妍这一日,侯夫人一早便让人来唤她。
“不过问几句话,你照实说便是。”
说完又替沈清妍拢了拢披风,“怀瑾陪你去,问完便回来。郡主都发了话,没人会为难你。”
老夫人也遣人来交代了一句:“钦天监问什么便答什么。”
沈清妍哭笑不得,她其实真没怕,只是长辈们都觉得她该怕。
周怀瑾已经在二门外等着了。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说,直到钦天监朱门近在眼前,才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到了。”
青杏扶着沈清妍下车,周怀瑾翻身下马,正要一道进去。
门内迎出个年轻随从。
周怀瑾认出是当日来报信的观墨。
观墨向两人见礼。
“世子留步。今日只是照例问询,内中还有几位女官,不必劳动世子久等。”
周怀瑾看了他一眼。
“我在外面等。”
沈清妍便跟着观墨进了门。
钦天监内落针可闻。
过了前院,便少见人影。庭中立着几座她叫不出名字的铜仪,弱光落在刻度上,泛着经年摩挲出的暗色。
再往里,喧嚣便彻底隔在了墙外。
观墨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停下。
“沈姑娘,请。”
沈清妍抬眼。
谢星辞就在窗下,他只穿了一身素色常服,正低头翻阅案上的供词,日光从窗纸间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鼻梁挺秀,眉骨生得尤其漂亮,眼尾舒长,睫影随着垂眸的动作落下浅浅一道。
这样的人若只论相貌,未免过于惹眼,偏偏神色淡,硬是将那份浓艳压成了疏朗。
沈清妍走了进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
两人目光碰上。
谢星辞看了她片刻,才道:“坐。”
沈清妍依言落座。
她今日穿了件竹青色春衫,发间只有一支羊脂玉小簪。玉真观那日见她周身命数骤变,今日再见,那变化果真落到了人身上。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气韵却不同。
像一块蒙尘许久的玉终于见了光。
谢星辞收回视线,将案上的笔录翻过一页。
问话比沈清妍想象中简单。
从香材由谁取用,到合香时有哪些人在旁,再到赵灵溪的香炉何时摆上案。
她一一答对了。
旁边负责记录的女官落下最后一笔,将供词递了过来。
沈清妍看过,签了字。
谢星辞道:“可以了。”
这就完了?
沈清妍以为少不得要问上半日。
她起身正要告辞,却听身后的人忽然道:
“沈姑娘近来,可觉得自己运气很好?”
沈清妍脚步停住,屋内只余纸页被风翻动的一声轻响。
她回过头,谢星辞已经让记录的女官退了出去,这一次,他面前没有供词,也没有笔。
沈清妍神情不变:“谢大人怎么忽然问这个?”
“看得出来。”
四个字,叫她心里陡然绷紧。
谢星辞看着她。
“长公主府初见时,你命气灰败,近乎绝路。数日之后,已经由平入贵。”
沈清妍没有说话。
系统。
这是她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能看见气运?
那还能看见什么?
她不是原来的沈清妍,他知不知道?系统的存在呢?
妖异、夺舍。
任何一个词放在这个时代,都足够她死得难看。
沈清妍袖中的手慢慢收紧,面上只露出一点惊讶。
“原来谢大人会看相。”
谢星辞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戒备。
太快了。
若是别人,多半先是问吉凶,她第一反应却是防备。
他没有拆穿,反而笑了笑。
只是这么一点很浅的笑,让端整的眉目鲜活了起来。
“沈姑娘若不愿说,我便不问了。”
谢星辞将手边的星盘轻轻转过半寸。
“人的命势会变。逢灾、遇贵、积善、承祸,都可能增减。只是像沈姑娘这样,短短几日连改数次命数的,我从前没有见过。”
沈清妍心里更警醒。
脸上却露出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