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吼在弥漫血腥的庭院中空洞回荡。
………
孛尔芊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双肩的旧伤被粗绳勒得灼痛，身体被紧紧捆绑，动弹不得。她正躺在一座破败寺庙的冰冷地面上，尘土混着陈年香灰的气味钻进鼻腔。供台倾覆，残破的佛像在阴影里露出半张慈悲的脸，蛛网如丧幡垂挂在梁间。
“有人吗？救命！”她试图挣扎，绳结却更深地陷入皮肉，换来一阵尖锐的痛楚。记忆碎片逐渐拼凑：驻地庭院里骤起的厮杀声、满目横飞的血光、黑衣人鬼魅般的身影，以及背后袭来那记精准狠辣的掌风……
“醒了？”嘶哑的男声自门口传来。
庙门被推开，一道黑色身影踏着逆光走入。那人步伐沉稳，姿态昂然，尽管面纱遮掩，一种熟悉的压迫感已扑面而来。
“毓长风？”她脱口而出，随即心底一沉。
黑衣人脚步一顿，面纱后的目光陡然锐利如针。“哦？你竟认得出我？”他缓缓抬手，揭下面纱，露出一张轮廓冷硬、带着诧异神色的脸，“朝堂之上，你我不过一面之缘。你如何辨得？”
糟了。
孛尔芊心脏骤缩。他只知道她是孛尔芊，却不知虞晓的记忆深植她脑中——方才情急之下一语道破，已引起这伪君子的疑心。
在她心中，哪怕李靳这种机关算尽的真小人，都比毓长风这种整天仁义道德，却背地行龌龊陷害的伪君子，高尚得多。
她心思电转，面上却浮起一丝虚弱的冷笑：“毓长风将军与我孛铎国交战多年，威名赫赫，家父在府中时常提起。那日宫廷得见尊颜，将军风采令人过目不忘，小女子自然牢记于心。”
“哦？哈哈！”毓长风打量她片刻，竟大笑起来，“与你父亲沙场周旋多年，也算英雄相惜！”
“呸！”孛尔芊心里暗啐了一口，眼中满是不屑，“你道貌岸然，心狠手辣，也配与我父亲并称英雄？”
毓长风几步走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刃，在她脸上细细刮过，尤其在眉眼处停留良久，终于“嗤”地一声松开手。
“果然……和那个妖女长得一模一样。”他站起身，声音里淬着冰冷的嘲讽，“难怪执言那个情种，为你连江山社稷都能抛在脑后。”
“掳你来，非我本意。”他背过身，语气陡然转寒，“实话告诉你，有人要你死。不过……我倒不急着杀你。”
“我初来乍到，与何人结下死仇？”孛尔芊强忍下颌疼痛，仰头问道。
“你未曾得罪人。”毓长风侧过半张脸，阴影中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可你这张脸……本身便是原罪。”
是她。
几乎瞬间，答案如冰锥刺入脑海。孛尔芊——或者说，虞晓记忆深处那个总是面带慈笑的女人——太后莫锦。只有她，会视她的容颜为必须抹去的祸患。
她心中，原本因自己是孛尔芊，而对虞晓被陷害的记忆刻意压抑。如今，愤怒却陡然而生。即使虞晓死了，莫锦也不肯放过一个与她相似的无辜之人。这样的恶毒女子，居然是权倾天下的太后。着实——可悲。
“在这儿老实待着。”毓长风留下这句话，语气半是警告，“待我料理完最后一人……再来送你上路。”
最后一人？
孛尔芊瞳孔骤缩。是孛思齐？他是否逃过此地惨案？他现在何处？安危如何？
庙门在毓长风身后重重合上，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黑暗与寂静如潮水般涌来。她被遗弃在这废墟之中，绳索紧缚，伤痛交加，而致命的倒计时，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滴答作响。
唯有腕间被粗糙绳索磨破的皮肤下，脉搏仍在慌乱而固执地跳动。像黑暗中，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