孛思齐独自策马穿行于返程山道。
林间雾气未散,湿冷缠绕着马蹄与衣襟。他心神恍惚,胸中郁结如这迂回山路般找不到出口。原以为执言邀约,是为在拒绝孛尔芊后修补裂痕、重议两国之盟。
怎料整场对谈,那人字字句句,心念所系,竟全是孛尔芊的安危去留——未提半字疆土权谋,未涉半分天下利害。
他下意识探手入怀,指尖触到那冰冷坚硬的金属轮廓。这份托付如此沉重,与山巅分别时那人眼中转瞬即逝的泪光交织,再次狠狠叩击他心门——
那般坦荡,又那般决绝。像早已写好结局的谶言。
马蹄声碎,碾过满地枯枝败叶。待他蓦然抬头,驻地灰墙已近在眼前。
勒马欲下之际,一股毫无来由的寒意猛地窜上脊背。
——门虚掩着。
本应紧闭的朱漆大门,竟向外敞着半道缝隙。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在寂静中吐出无声的不祥。
预感如冰蛇瞬间绞紧心脏。他滚鞍下马,疾步上前,一把推开沉重门扉——
浓腥扑面。
午后斜阳刺破庭中烟尘,照亮一地狼藉:
尸骸纵横,以各种诡异的角度蜷曲、伸展、叠压。鲜血深深浸入青石缝隙,在光下泛着粘稠的暗红。白墙之上,泼溅状的血痕恣意蔓延,宛如谁用巨笔蘸血,挥就了一幅狰狞狂乱的壁画。
死寂中,只有蝇群嗡嗡起舞。
“——芊儿!!”
孛思齐脑中如有惊雷炸裂。他跌撞冲向内院,一脚踹开孛尔芊的房门——
空荡。
唯余窗纱被风撩起,一下下拂过半盏残茶。茶面微漾,犹带余温。
他发疯般翻遍每个角落,厢房、耳室、柴院……直至浑身血液一寸寸冷透。
全团上下,除孛尔芊外,无一活口。
“何人……何人敢?!”他双目赤红,紧握的双拳骨节暴突,暴怒在胸腔里冲撞嘶吼,“光天化日,屠戮使团……劫掠使臣?!”
答案,却如淬毒的冰锥,从沸腾的脑海深处猛然刺出——
“大胤京城……除了他,还有谁?!”
执言。
那张片刻前还在山巅云雾中对他诚恳嘱托的脸,此刻在翻腾的恨意里扭曲、模糊、剥落温文表皮,露出底下的诡谲暗影。
邀他离山。温言相托。枪与泪。莫非全是算计?一步一环,只为将他调离此地?
“执言——!!!”
孛思齐仰天长啸,悲愤之声如濒死猛兽,撕裂血色云霄。
“你将我遣开……就为灭我使团,强掳芊儿?!你好深的城府……好毒的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