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歇,营地扎在一处半塌的长墙根下。
墙是断的,只剩一截,能挡半面。坦克摆在两头,哨位分两班。众人歇下的时候,还是老样子,天是那层灰,看不出早晚。有人喝水,有人擦枪,有人靠着墙把眼闭上养神。
苏夜没睡。
他这些天睡得浅。一闭眼,精神海里那点回响就上来。他索性睁着眼,坐在信标边上,看着那点红光。
他坐在那儿,把这几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按晶石那只表,进门到今天,四五天;按城里那只表,十一天往上。他在这儿多坐一刻,城里就多走几个时辰。这道账,白天赶路时顾不上想,一静下来,就往心口上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枚印记,这一路都烫着。塔断了,这印没断。他想了几天,也没想明白这印连着哪一头。
营地里静。哨位上那个动员兵抱着枪,站得直。苏夜看了一会儿,把眼抬起来,落回东边那条线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响动。
不是脚步。是铁。是一大片铁,在一块儿挪。
那声响很闷,很整齐。一下,一下,像有千百件东西,踩着同一个点,在动。
苏夜一下站起来。
营地里的人,也醒了大半。赵铁柱第一个从地上弹起来,摸起家伙,四下张望。哨位上那个动员兵,枪已经抬起来了。
哪儿响的。赵铁柱压低嗓子。
东边。苏夜说。
他往东边看。
东边那一线,原本是静立着的铁仆。它们站了不知多少年,一致的姿势,一致的方向,朝着废墟最深处。可这会儿,那一线上,有东西在动。
苏夜盯着看了两息,看明白了。
那条朝着废墟深处的线,空了。
那些铁仆,不知什么时候,全转了过来。
苏夜快步走到墙根的高处,往东边望。这一望,他看清了。
那一排铁仆,一个不剩,全转了个身。
它们不再朝着废墟最深处。它们齐齐转过身,朝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源厂。
源厂在这片废墟里,是他们的后头。他们从源厂出来,一路往里走。这会儿,那排铁仆,全转身朝着他们来的地方。
近的朝东,远的朝东。那一线铁仆,从近到远,一个一个,全朝着同一个方向。
它们转向的那一刻,像被同一个开关按下。没有一尊慢,没有一尊快,也没有一尊走偏。它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转了身,齐得像列队。
那一线铁仆,从营地东边一直排到废墟深处,苏夜数过,少说几十尊。这会儿,几十尊一起转身,铁脚在灰地上挪,蹭出一片闷响。响不齐,落点却齐。
赵铁柱走近两步,又停住。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
营地里的人都上了墙根。没人说话。众人望着东边那一片铁灰的身影,望着它们前所未有的姿势。有人喉咙里咽了口唾沫。
秦望岳也上来了。他站在苏夜身边,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一片铁灰。
全转了。他说。
朝源厂。苏夜说。
秦望岳没接。他盯着那片身影看了一会儿。这几百年没动过的东西,一转身,齐刷刷朝了同一个方向。他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就在这时,废墟更深处,传来一阵闷响。
那响不齐。有石头被掀开的声,有铁被拉扯的声,还夹着一个人的喊。
那喊,起头很高,到半道上,断了。
像有东西,从人身上,生生撕下去一块。
声音断在那儿,再没接上。
营地里,谁都没出气。
赵铁柱扒着墙根,往那个方向看。他脸上那点血色,一层一层退下去。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可那声喊,听得人骨头缝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