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队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邵川那队在前,苏夜这队在后,隔着一段灰地。谁也没跟谁搭话,可也没拉开太远。走的是同一条道,认的是同一个方向,隔着点距离,反倒比挨着省心。
走到一处,前头那片废墟里,横着一截断梁。
那梁很大。断在半空里,一头搭着半截墙,一头悬着,横在两队必经的路上。梁身粗,压着一层灰,看不出是铁的还是石的。底下留出的空当不高,人得低着头才能过去。梁下的地面,被压出一道深沟,沟底是湿的暗色。
邵川那队先到,在梁那头停了停,像是看了看,先过去了。
苏夜这队到梁下的时候,邵川那队已经过去了大半。
苏夜走在最前。他进梁下的时候,抬眼看了看那截悬着的梁。
梁身上那层锈灰,正簌簌往下落。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
这个念头刚起,头顶那条梁,动了。
不是慢慢地动。是一下子就塌。
那截悬着的梁头,从墙上脱开,轰地落下来。梁身跟着往下砸,碎石、断墙、压了千年的灰,一并卷下来。声音是闷的,一下就沉到底。扬起来的灰,像一堵墙,从梁上盖下来,把两队全吞了进去。
一瞬之间,眼前全黑了。
灰灌进鼻子、嘴里。人睁不开眼。苏夜第一下是脚下稳住,第二下就朝边上扑,扑向最近的掩体。头顶的石头还在往下掉,砸在灰里,闷响一声接一声。
这队反应比谁都快。
那两辆犀牛坦克,几乎是在梁塌的同时,把车头横过来,横在了辙沟外侧。梁上砸下来的碎石,大半落在了坦克身上,弹开,滚进沟里。磁暴步兵两边一合,护住了两翼。动员兵趴在沟沿,护着脑袋。
进场时定下的规矩,这一刻全用上了。坦克不躲,横身挡;磁暴步兵不乱,护两翼;人各就各位,该趴哪儿趴哪儿。
他一手撑地,一抬头。
灰里,有人喊。
不是他这队的人。是邵川那队。
那声音从塌下来的碎石堆那头过来,压着,乱着。
他往那边一看。碎石堆下头,露出一截胳膊,袖口是邵川那队的样子。石头压住了半个人,那人叫不出声,只剩一只手在外头乱抓。
跟我来!
苏夜冲出去。他没等灰落,也没等喊人。赵铁柱、韩越跟在他后头,一步没落。三个人钻进那片灰里,朝那截胳膊去。
碎石还在掉。苏夜一脚踩住一块松动的石头,扑过去,扒住压在底下的那块。石头沉,他一个人掀不动。赵铁柱一肩膀顶上来,两个人合力,把那块石头掀开一条缝。缝底下露出个人,脸埋在灰里,胸口还在动。
韩越探手,一把把人往外拖。他劲儿大,一下就把那人从石缝里拽出来,甩到空地上。
那人半个身子是灰,咳了几口。
还有没有。他冲着碎石堆喊。
没了,就他一个。邵川那队的人赶过来,七手八脚。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梁还在落。最后一块石头砸下来,就在苏夜脚边,砸出一片灰。他站着,没退。等头顶的灰落了薄了些,他才看清,那道梁,已经塌成了半堵墙。原来的空当,全堵死了。
塌下来的地方,跟两队站的地方隔得不远。要是再偏一寸,塌下来的,就是人。
他站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灰。
邵川从灰里走出来。
他脸上落了一层灰,眉毛也是灰的。他先看了看自己那队人,又看了看被拖出来的那个,然后,走到苏夜跟前。
他站定,抱了个拳。
一个挺正经的抱拳。他一个A级,朝苏夜这么一个外队的人,抱拳。
谢了。他说。
顺手。苏夜说。
邵川没接这两个字。他把抱拳的手收回去,收得慢了半拍。这一路,能跟他搭上话的,都是他自己队里的人。刚才那句谢,是他进来这些天,头一回对外队的人说。
邵川没再多话。他回头,招呼自己的人抬着伤员往后撤。撤到空地,他让人散开,清点车马,清点人。他自己站在一边,看着那道塌墙,看了很久。他那张糊着灰的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