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但两个姐夫就是苦笑了,有一个强势又有心眼子的妹夫,他俩感觉压力很大。
陈四九从陈大柱旁边站起来,回到队伍里,顾不得寒暄,找到石头和周老七。
周老七是跟石头一起先到赵村铺踩的点,等但大队伍跟上又探了点,才回来,正蹲在灶台旁边喝水。
陈四九蹲在他旁边:“这是哪里?前哨选好扎营的地方没?”
周老七把碗搁下来,拿袖子蹭了蹭嘴:“选了赵村铺,我跟石头先到的,看了看周围的地势。”
他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赵村铺在官道旁边,是古时候的驿铺,十里一铺的那种。”
“现在荒废了,原住户早跑光,只剩下残垣土屋和断墙,不用抢活人的村子,正好临时扎营。”
“旁边有浅河沟,雪化了有水,能饮牲口、烧饭,平地能停放大板车,残墙能临时围挡,夜里防备流民和散兵。”
石头蹲在另一边,拿扁担拄着地面,补了一句:
“本来看了前丁铺和贾河滩,前丁铺离鹿邑更近,但村子更小,残屋少,只适合短暂过夜,不敢久留。”
“贾河滩靠着河滩,地势高不积水,但河滩风大,春夜冷得受不了,还是赵村铺最合适。”
陈四九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往前面看了一眼,日头已经落到西边树梢底下去,把天边的云染成一片暗红色。
前方不远处的官道旁边,隐约能看见几堵断墙的轮廓,那就是赵村铺,他招呼大伙儿继续往前走,走到赵村铺再扎营。
赵村铺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破败。
几堵夯土断墙立着,墙头长满了枯草,墙根底下堆着碎瓦和烂木头。屋子没了顶,只剩几面墙,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把地上的干草吹得打转,但墙还在,能挡一挡夜风。
旁边有一条浅河沟,沟底的积雪刚化,水不深,但清亮亮的,能照见底下的卵石,沟边长着一丛一丛的枯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
陈四九站在土坡上,看着疲惫的族人。
他吩咐大伙卸下板车,就地扎营,先捡干柴生火。
男人们去捡柴,女人们去沟边打水,孩子们被拢在断墙后面的空地上,铺了干草坐着。
灶火点起来了,几口锅架上去,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春雪刚化,冻土泡成烂黄泥,大车轱辘碾进去便深深陷住,要好几个汉子合力推才能拔出来。
全村老小走了整整一日,脚底板全是泥,孩童哭累了趴在板车上昏睡。
刚扎好营,火还没烧旺,断墙外面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陈四九站起来,手搭在腰后的刀柄上,往声音的方向看,断墙的缺口处,几个人影从暮色里走出来。
打头的是一个瘦高的汉子,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旧棉袄,身后跟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旁边还跟着两个半大的小子,都瘦得颧骨凸着。
他们看见赵村铺里有人,脚步停了一下,那个瘦高汉子往后退了半步,但身后那个妇人走不动了,蹲在地上,把脸埋在孩子身上。
瘦高汉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断墙缺口外面,没有进来。
他看着陈四九,又看了看断墙里面那几口冒着热气的锅,咽了一口唾沫,嗓门哑哑地开口了。
“这位大哥,我们是逃难过来的,能不能……借个火,给孩子热口吃的?”
陈四九站在火堆旁边,没有立刻答话,他往那几个人身后看了一眼。
暮色里看不远,但没看见别的人,他收回目光,看着那个瘦高汉子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着,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盯着锅里那点热气,挪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