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柱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了队伍。
他累得呼哧带喘,胸口像拉风箱一样一起一伏,嗓子眼里那口痰音又重了。
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早就不知道丢在哪段路上,光着的那只脚底板全是泥,脚趾头冻得发红。
但他顾不上那些,抱着念儿一路小跑,生怕撵不上队伍,怀里的念儿倒是不哭,不知什么时候从抽噎变成了咯咯笑,小手指头伸着,一张一握的,像是在抓风。
陈大柱低头看了一眼,哭笑不得,嗓门哑哑地嘟囔了一句:“你还笑,你爹把你爷坑苦了。”
前头的队伍走得慢。
陈四九早就吩咐过领头的二牛,第一天不要赶,让大伙儿适应适应。
二牛把步子压得很慢很慢,骡马也走得慢,牛车更是慢悠悠的。
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二牛看看差不多,找了块空地,招呼大家停下来,埋锅造饭。
赵秋娘远远地看见陈大柱抱着孩子过来,她赶紧迎过去,从陈大柱怀里把念儿接过来,搂在怀里上下检查了一遍。
念儿的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嘴里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妈妈。”
赵秋娘亲了亲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小手小脚,确认都是热的,才抬起头来看陈大柱。
陈大柱站在她面前,喘得说不出话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胸口一起一伏。
他这一路全凭一口气撑着。
眼看到地方了,气一卸,整个人就软了,腿一弯,往地上瘫,赵秋娘赶紧喊了一声:
“四九哥。”
陈四九从后面跟上来,蹲到陈大柱旁边,伸手给他拍了拍后背,又递过来一壶水。
陈大柱接过来刚想喝一口,抬头看见是陈四九的脸,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把水壶往地上一搁,抬手就打,陈四九没躲,让他打了两下。
第一下打在肩膀上,第二下打在胳膊上,都不重,但陈大柱打完了自己先喘上了,扶着膝盖弯着腰咳了两声。
“你个孽障!”
陈大柱喘匀了气,嗓门哑哑地骂,“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你把你爹当猴耍,我要是真不送呢?”
陈四九蹲在他旁边,没有还嘴。
他把水壶捡起来,又递了过去,陈大柱接过来灌了两口,把壶往地上一墩,坐在泥地上,两条腿摊着,那只光脚踩在泥里,沾了一层黄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脏脚,看了一会儿,唉声叹气了一口。
“我作孽啊。”
他嘟囔着,“生了你这么个孽障,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你这个孝心,让我这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陈四九蹲在旁边,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村里人看见这一幕,有人笑,有人摇头,也有人想起自己留在家里的爹娘。
一个中年汉子蹲在路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着圈,闷声说了一句:
“四九这个办法好,可咱没有骡马,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再去养一个走不动的人,除了唉声叹气,也没别的办法。”
旁边几个人没有说话,但都低下了头,生存和生活面前,从来不是一个选择题。
陈秀梅和陈秀兰站在不远处看着,姐妹俩对了一个眼神,陈秀梅把嘴一撇:
“还是四九有办法,招是损了点,但也是真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