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特蒙德行政大楼顶层,一号高层会议室的橡木双开大门被推开,黄铜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林川拎着那个黑色的训练包走了进去。 室内浓郁的古巴雪茄味混杂着现磨黑咖啡的焦苦味,迎面撞在他的鼻腔上。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咬紧后槽牙,把那股因为高强度比赛后还没平息的恶心感强行压了下去。 他的左手刚拆下那副重达普通手套三倍的“叹息V1”。深海凝胶在吸收了一百四十公里时速的重炮轰门后产生了极高的高温,现在他的手背上烙着一片暗红色的烫伤印记。左侧第六和第七根肋骨处的软组织挫伤正在疯狂抗议,黑市买来的封闭针药效已经彻底消退,骨头缝里那种被细密牙齿啃咬的酸痛感顺着筋膜一点点往小臂上爬。 法务总监正站在多媒体投影仪前,脑门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瓦格纳小姐,cAS的判决确实帮我们赢了洗钱指控那部分的官司。” 法务总监咽了一口唾沫,伸手去扯脖子上的真丝领带。 “但明特国际的法务团队在国际足联的tmS转会匹配系统里,激活了一个隐蔽的‘联合机制毒丸条款’。他们利用国内足协的申诉通道,强行锁死了林川的国际转会证明。” 会议室那张长达十米的实木会议桌尽头,弗兰克·瓦格纳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里。这位家族元老会第二理事穿着一身纯手工剪裁的昂贵西装,肥硕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高希霸雪茄。 “用人话解释。” 弗兰克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声音里透着商人特有的傲慢与算计。 “就是说,如果不向明特国际支付两百万欧元的和解金,或者走完长达两年的体育仲裁程序,他在这两年内无法参加任何欧足联旗下的正式跨国比赛。” 法务总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甚至不敢去看坐在主位上的艾琳娜。 “包括明晚对阵皇家马德里的U19青年欧冠。” 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林川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视线扫过长桌。 这帮搞体育政治的西装暴徒,玩起规则来比球场上的屠夫还要脏。明特国际在洛桑虽然被五千万欧元的洗钱流水打退了,但周克那个老狐狸临走前还是在FIFA的规则漏洞里扔下了一颗绊脚石。两年不打跨国比赛,等于把一个处于上升期的门将直接阉割。 “这就是你用家族信托兜底,甚至不惜在洛桑法庭上威胁主审法官,保下来的所谓核心资产?” 弗兰克夹着雪茄的手指在实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一个连青年欧冠参赛证都办不下来的黑户?” 艾琳娜坐在主位上,那件深蓝色的职业套装显得有些皱。她整整三天没合眼,原本打理得一丝不乱的金发有几缕散落在脸颊旁。 她盯着面前那份法务部提交的风险评估报告,后背死死贴着座椅靠背。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胸腔不受控制地上下起伏着。 “法务部每年拿三百万欧元的预算,不是让你们来告诉我这事办不成的。” 艾琳娜的声音清冷得没有起伏,但林川能听出那里面强压的疲惫。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去疏通FIFA内部的关系,或者找紧急仲裁通道,明晚八点之前,我要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首发名单上。” “别天真了,我亲爱的侄女。” 弗兰克发出一声沙哑的嗤笑。 他端起面前的描金咖啡杯,喝了一口,随后将杯底重重砸在骨瓷托盘上。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FIFA那帮官僚的办事效率你比我清楚。走紧急通道?没有一个月根本批不下来。这小子的劳工证也是卡在海因里希停职的审查期里。现在他就是一颗随时会引爆俱乐部公关危机的炸弹。” 弗兰克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庞大的身躯向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艾琳娜。 “我代表家族元老会正式提议,立刻启动解约程序,把这个亚洲人扫地出门。我们不能因为一个门将,让整个多特蒙德卷入跨国法务纠纷。至于你明年那三千万欧元的引援预算,元老会将在明天的例会上重新评估。” 会议室里另外两名高级主管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用沉默表达了站队。 图穷匕见。 林川把训练包扔在门口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当下的局势。弗兰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间点发难?如果只是为了削弱艾琳娜的权力,他完全可以等明晚比赛林川上不了场之后再看笑话。但他现在急着要把解约程序走完。 这头肥猪一定是在暗中和国内的周克达成了某种协议。只要在今晚把解约合同签了,林川就彻底成了没人管的弃子,周克就能在国内足协那边交差,弗兰克也能拿到他那份带血的回扣。这算盘打得真响。 林川大步走到长桌前。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砸东西。只是径直走到艾琳娜的椅子旁。 艾琳娜端着茶杯的手指在骨节处泛起一层死皮般的青白色。水面不可控地剧烈晃荡,泼了几滴在黑色的西装裙上。 林川伸出那只布满暗红色烫伤印记的左手,按住了艾琳娜微微发抖的肩膀。 深海凝胶勒出的淤血痕迹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艾琳娜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在感受到肩膀上那股沉甸甸的力量后,奇迹般地缓和了半分。 “你来干什么?” 弗兰克看着林川,眼角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这里是管理层会议,球员没有资格......” “闭上你那张喷粪的嘴。” 林川的视线越过长桌,直直钉在弗兰克那张油腻的脸上。 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那语气里透出来的冷酷,让弗兰克夹着雪茄的手指本能地僵了一下。 林川伸手拿过法务总监面前那份厚厚的《FIFA转会规则限制条款》。 他连看都没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德文,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毒丸条款限制的是‘跨国职业合同球员’的参赛资格,对吧?” 林川看向满头大汗的法务总监。 总监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回答。 “是......是的。只要你和多特蒙德签了那份五十万欧元的职业合同,就会被tmS系统自动抓取并进入冻结程序。” 林川从艾琳娜手边拿起那支定制的万宝龙钢笔。 “既然职业合同不能踢。” 他在那份法务报告的空白处,快速写下几行德文,然后用笔尖在上面重重划了一道。笔尖划破纸张,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那我就不签职业合同。” 林川把那份被划破的文件甩在弗兰克面前。 “我以无薪试训球员的身份,签订‘业余青训保护协议’。根据欧足联青年联赛第四章第十二条的补充豁免权,本国青训营注册满七天的业余身份球员,不受跨国转会纠纷限制,可以直接登场。” 法务总监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排风扇的低噪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猛地扑到桌前,抓起那份文件,甚至连眼镜滑到了鼻梁上都没顾得上推。 “上帝啊......确实有这条豁免权!这是给那些从战乱地区逃难过来的青训孤儿准备的后门条款。我们一直把它当成废纸,根本没人用过!” 弗兰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荒谬!”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你为了打一场青年欧冠,连五十万欧元的年薪都不要了?签了业余合同,你在多特蒙德连医疗保险都享受不到!你要是在明天的比赛里被人踢断了腿,俱乐部连一分钱的补偿金都不会给你!” “那是我的事。” 林川双手撑在实木桌面的边缘。 他盯着弗兰克,嘴角扯出一个充满嘲弄的弧度。 “你想借用国内那些垃圾的手段,把我当成引爆管理层的定时炸弹来打击艾琳娜。这主意不错。” 林川拿过桌上那份明天的U19欧冠首发名单,用万宝龙钢笔在门将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墨水渗透了纸背。 “但我劝你最好坐稳了。明天在球场上,我会让你们这帮只会在办公室里算计的西装暴徒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炸弹。”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弗兰克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他在这个十九岁的亚洲少年身上,闻到了一种不计后果的亡命徒气味。 商人最怕的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好,很好。” 弗兰克把半截雪茄用力按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他阴沉着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既然你喜欢当免费的劳工,那就祝你好运。希望明天晚上,皇家马德里那帮天才把你那条断了肋骨的防线撕成碎片的时候,你还能这么嘴硬。” 弗兰克没再看艾琳娜一眼,带着他的人大步走出了会议室。橡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法务总监抱着那堆文件,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溜了出去,赶着去连夜弄那份业余注册协议。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川和艾琳娜。 艾琳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脱力一样瘫在真皮座椅里。她踢掉了脚上那双勒出红印的七厘米高跟鞋,伸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你是个疯子。” 她没有抬头,声音沙哑。 “五十万欧元,就为了打一场不能带来任何直接收益的青年组比赛。你知不知道,一旦你以业余身份上场,一旦受伤,你连去私立医院做手术的钱都掏不起。” 林川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变凉的黑咖啡,仰头灌了半杯。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肋骨处的刺痛。 “我刚才在文件上签字的时候,把注册日期往前改了三天。这样正好卡在豁免权的期限内。” 林川放下杯子,看着艾琳娜。 “这三天算我送你的。至于那五十万欧元。” 他指了指会议室门外的方向。 “等我明天把皇马那帮所谓的天才按在草皮上摩擦完,我要你让弗兰克那头肥猪,亲自把一份年薪一百万的正式合同送到我的更衣柜里。少一个子儿,我就带着免签自由身,直接去慕尼黑试训。” 艾琳娜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团冷酷的火光。 她看着林川手背上那片烫伤,突然扯了一下嘴角。 “成交。” ...... 次日清晨。 马德里,巴尔德贝巴斯体育城,客队训练场外。 十一月的西班牙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训练场外的铁丝网前,围满了西班牙当地的体育媒体和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一辆印着皇家马德里队徽的黑色保姆车停在路边。 车门滑开,一名留着脏辫、穿着皇马U19纯白训练服的黑人前锋跳了下来。 赵锐。 拉玛西亚青训营出品,后来被皇马高价挖走的顶级天才前锋。他的身体素质恐怖到可以在禁区内原地起跳头球砸在横梁上。 此刻,他手里正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一段画质模糊的视频。 那是林川在国内星火高中,被保安按在泥地里,手指流血被迫在《自愿离队协议书》上按下手印的画面。但这段视频被恶意剪辑过,去掉了保安施暴的镜头,只剩下林川跪在泥水里,低着头“求饶”的背影。 “赵!请问你对今晚即将面对那个在风洞测试里大出风头的亚洲门将有什么看法?” 几只麦克风瞬间怼到了赵锐面前。 赵锐嚼着口香糖,把平板电脑举到镜头前,让所有记者都能拍清那个“下跪”的画面。 “看法?” 赵锐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冷笑。 他把平板电脑随手扔给身后的助理,对着镜头竖起一根大拇指,然后缓缓倒转,指向地面。 最后,他抬起右手,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横切动作。 “一个在自己国家连饭都吃不上,只能下跪求饶的软蛋。你们觉得他那双手,能挡得住我的射门?” 赵锐对着镜头露出满口白牙。 “今晚,我会让他知道,欧洲的禁区,不是他那种低贱的乞丐可以站的地方。我会把他踢回亚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