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拉。
刺耳的撕裂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
林川咬住白色医用胶布的一端,右手用力拉扯。长长的胶布从卷筒上剥离,被他一圈一圈地死死缠在左手手腕上。
他没有顺着手背的纹理去缠,而是将胶布的张力全部集中在掌根和腕骨的连接处。血液流通受到阻碍,指尖很快泛起一层缺氧的青紫色,但他没有停手。
普通的门将手套内部填充了大量的海绵垫。在正常的职业联赛里,那些海绵是为了缓冲时速八十公里左右的射门。
但今天不一样。
在时速一百五十公里的实心炮弹面前,那些海绵非但起不到缓冲作用,反而会变成导致手腕折断的滑动隐患。他现在需要的是一双毫无缓震、关节被彻底锁死的铁手。
肋骨处缠绕的绷带散发着浓烈的红花油气味。林川扯断最后一截胶布,用大拇指把边缘按平。
他闭上眼,把艾琳娜昨晚塞进门缝的那张图纸在脑子里撕了个粉碎。
那女人熬了一夜算出来的安全区,是建立在气流稳定、发球机弹道可测的前提下的。
但那是一个封闭的风洞。一旦内部的十二级强风启动,皮球表面的PU材质会和高速气流产生疯狂的摩擦,轨迹将变成完全违背常理的布朗运动。
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安全区。
林川在脑海中快速搭建起一个虚拟的防守沙盘。
就算他的极致动态视力能把一百五十公里的球速放慢成一帧一帧的慢动作,神经信号传导到肌肉群,最快也需要零点三秒。
发球机距离门线三十米。炮弹出膛到命中目标,留给他的时间不到零点七秒。
眼睛看清了,但肌肉绝对跟不上。
在这个时间差里,靠肉眼去捕捉落点再做扑救动作,结果就是被直接砸断鼻梁。
必须提前落位。
但机器没有支撑脚,没法预判发力方向。怎么落?
脑子里突然冒出李铁军那个老酒鬼打着酒嗝的声音。
“力量不是从胳膊上来的!是从脚底板往上顶的!把冲力压进腰椎,肚子锁死!”
林川猛地睁开眼,视线落在床角那个破旧的旅行包上。
里面装着他昨天下午用工业级平头锉刀,一点一点磨掉两毫米鞋钉的钢钉球鞋。
欧洲的软草皮厚度比国内高出三点五毫米。昨天下午的对抗赛里,他通过脚底的触感测算过。削短两毫米的钢钉,刚好能刺穿软草皮的表层,死死咬住底部的泥土。
那个摩擦系数,精确到了1.042。
一条完整的卸力闭环在脑海中瞬间成型。
放弃所有试图腾空和鱼跃的扑救动作。把双脚像钢钉一样砸进草皮里,把这副肉身变成一台重型绞盘。当皮球撞上身体的那一秒,利用大腿肌肉群的收缩和腰椎的疯狂扭转,强行把那股毁灭性的冲击力导进地面。
代价显而易见。
这种近乎自残的防守姿态,会让大自然原本应该分散的撕扯力,全部灌进膝盖的半月板里。只要站位的角度偏了一度,他的两条腿就会当场报废。
“老李这套土法炼钢的玩意儿如果在国内发表,估计连个社区杂志都不会收,没想到要在德国军工级的设备上开光。”
林川从床上站起身。
“这也算给国内那个烂透的青训圈长脸了。”
汗水早就把那件灰色的训练背心浸透了。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泼了一把脸。
早上七点。距离测试还有两个小时。
他没有去食堂。在这个即将面对极限压强的节骨眼上,胃肠道里绝对不能有任何食物残渣,否则在十二级狂风里只会连胃酸都吐出来。
拎起那个洗得掉色的旅行包,林川推门走出了宿舍。
长长的走廊尽头,迎面走来一个穿着定制羊毛西装的老头。
多特蒙德青训主管,霍夫曼。
老头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热咖啡,胸口的怀表链子随着步伐轻轻晃荡。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挂着巴伐利亚人特有的傲慢。
霍夫曼在距离林川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没去吃早餐?这是个聪明的决定。”
霍夫曼低头吹了吹咖啡杯上冒出的热气。
“吃饱了进那个地下室吐出来,保洁大妈会很难做。不过,作为青训主管,我给你一个更体面的建议。”
“什么建议?”林川站在原地,语气平淡。
“带着你的破烂行李,现在就滚出基地。”
霍夫曼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就在二十分钟前,法兰克福机场海关拦截了一个带黑色单反相机的亚洲女人。明特国际的法务代表已经拿着临时拘留文件去提人了。”
霍夫曼盯着林川的眼睛。
“你那个试图用跨国舆论翻盘的底牌,现在大概正被按在机场的审讯室里喝凉水。没人能救得了你。”
听到这句话,林川的胃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股酸水。
国内那帮人的动作确实快,手也够长。
但他没有接话。昨晚艾琳娜在走廊里说的很清楚,她在机场安排了雇佣兵。瓦格纳家族信托的真金白银,要是连一个国内资本的跨国法务都拦不住,那艾琳娜干脆直接破产算了。
比起远在法兰克福的苏清月,林川现在更在意眼前的东西。
他的视线下移,停在了霍夫曼左脚那双锃亮的皮鞋上。
鞋后跟的边缘缝隙里,卡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胶泥。
这栋行政宿舍楼铺的全是大理石地砖和羊毛地毯。只有地下三层的风洞模拟室边缘,为了防止重型机械工作时打滑,才铺设了那种特殊的红色工业防滑泥。
这老头大清早去地下室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