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暖气片在墙角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林川缓缓收回停在半空的右手。
左侧第六、第七肋骨传来的锥心刺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生吞碎玻璃。他退了两步,跌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沿。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床铺上那几张艾琳娜留下的A4纸上。
墨水被汗水洇开,把纸上代表安全区的绿色坐标点糊成了一团。
时速一百五十公里的实心炮弹,外加十二级强风干扰。
这根本不是足球训练。这是德国人为了维护他们那套傲慢的准入制度,专门设立的处刑台。
林川伸手按住左侧肋骨的绷带。
刚才强行做抗阻训练拉扯到了软组织,现在半个身子连发力都费劲。以这种残破的身体状态进去,别说撑满五分钟,头三个球就能把他的肩胛骨连同脊椎一起砸断。
周克那边既然已经启动了海外回购条款,就绝对不只是发一封公函这么简单。
明特国际养着一帮专门处理跨国脏活的法务流氓。他们掐准了这个时间点施压,就是要利用多特蒙德高层的求稳心态,在他拿到正式合同前,从物理层面把他彻底踢出欧洲。
如果明天早上在那个地下室里倒下。
这辈子就只能坐着轮椅被遣返回国,去给王海威那种废柴当垫脚石了。
林川抬起头。
昏黄的白炽灯光打在床头的墙壁上。
那份《自愿离队及放弃青训培养资格协议书》的复印件,被两条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贴在那里。右下角那个刺眼的红色公章旁边,几滴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暗红。
视线锁定在那些血斑上。
眼底还没褪去的红血丝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
周围老旧暖气片的漏气声逐渐退远。
一股浓烈的、带着消毒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蛮横地撞开记忆的闸门,直接灌进鼻腔。
江海一中,教导主任办公室。
冷气开得极低。
刘国强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他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在百叶窗透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晕。
“林川啊。做人要懂得感恩。”
刘国强端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上面漂浮的枸杞。
“张昊家里给学校捐了五十万的塑胶跑道。人家孩子想在星火杯上首发露个脸,对以后的升学有帮助。你一个孤儿,凑什么热闹?”
一份退队协议被两根粗胖的手指按着,推到了办公桌边缘。
“把字签了。去搬你的饮水机。这才是你该待的位置。”
林川没有去接那支递过来的签字笔。
“星火杯的选拔规则是看队内对抗赛的数据。我零封了张昊十次。”
“砰!”
刘国强猛地把保温杯砸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红木桌面上。
“数据?”
刘国强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了一下,指着林川的鼻子。
“在这个圈子里,老子说谁行谁就行!你那引以为傲的扑救,在五十万面前连个屁都不是!你不签?明天我就以违反校纪的名义开除你的学籍!”
画面猛地一转。
星火杯决赛赛后。体育场球员通道的昏暗角落。
王建国穿着一身考究的高级定制西装。手里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古巴雪茄。
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一左一右,把通道堵得死死的。
“你就是那个死守着球门不让海威进球的门将?”
王建国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烟圈打在林川被汗水浸透的脸上。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林川,只是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像扔垃圾一样甩在林川的胸口。
文件散落在满是泥水的瓷砖地上。
“五百万的海外优先回购权。外加百分之五十的商业抽成。字我已经让人替你签好了。”
王建国夹着雪茄的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
“国内的草皮就这么大。我不点头,你连业余联赛都踢不上。你以为你那双眼睛能看穿球路,就能看穿资本的局?”
林川蹲下身,伸手去捡地上的文件。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张边缘的那一秒。
一只穿着带钢钉高尔夫球鞋的脚,毫无预兆地踩了下来。
结结实实地踩在林川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上。
“咯吱。”
骨骼受到极度挤压发出的渗人声响。
王建国鞋底的钢钉直接扎穿了林川手背上的薄皮。血水顺着指缝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垫在下面的白纸。
“记住了。”
王建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穷鬼就该认命。好好当你的肉鸡。别想着跳出锅。”
紧接着。
画面再次碎裂,变成了江海一中那片长满杂草、黑胶粒翻卷的“泥泞禁区”。
五十岁的李铁军坐在生锈的铁丝网旁边。
他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二锅头塑料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酒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连带着那双完全萎缩、只能靠轮椅支撑的废腿都在打颤。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李铁军用满是老茧的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大环境烂透了。这里容不下想要干干净净踢球的人。你这双眼睛留在这里,早晚会被他们挖出来当成换筹码的标本。”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那片坑洼不平的人造草皮。
“到了外面。别回头。别手软。”
......
“呼——”
林川从床沿猛地站起身。
呼吸变得粗重。胸腔里像是有千万把生锈的刀片在同时切割。
不仅仅是肋骨的生理性疼痛。
那些被刻意压抑在潜意识最深处的屈辱和愤怒,像被点燃的沼气,沿着脊椎骨一路烧进了大脑皮层。
他走到墙边。
看着那几滴被钢钉踩出来的暗红血迹。
这就是国内资本给他套上的狗链。他们以为一张带血的纸,就能锁死一个人的上限。
林川转过头,视线落在床铺上那几张艾琳娜熬了一夜算出来的站位规避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