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舰抵达莫贝塔岛外围时,天色渐暗。
海面像被揉皱的墨色绸缎,岛上灯火星星点点,从岸边延伸到半山腰,像是条不肯熄灭的蜿蜒伤疤。
帕西菲卡站在船舷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戴那副圈圈眼镜,也没穿那身用来掩人耳目的常服,深色的劲装束紧了腰身,袖口扎得严严实实。
波鲁萨利诺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
“耶~露西小姐。”他拖长了调子,“确定不需要老夫陪你去?”
帕西菲卡没有回头。
“你留在船上。”
他要是众目睽睽踏入这座岛屿,明天的元帅办公桌上就会出现“海军大将擅自闯入七武海领地挑衅”的弹劾报告了。
“可是……”波鲁萨利诺歪了歪头,“万一露西小姐遇到危险,老夫赶不及怎么办?”
帕西菲卡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你的光速是最快的吗?怎么,我们黄猿大将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波鲁萨利诺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
帕西菲卡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踩上了通往岸边的舷梯。
女人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料若隐若现,像某种被折叠起来的翅。
波鲁萨利诺看着那道背影,没有跟上去。他靠在船舷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电话虫,拨通了一个号码。
“耶~桃桃君,莫贝塔岛周边,开始无线电静默。”
电话那头传来战桃丸压低的声音:
“老爷子,您确定?”
“耶~确定。”波鲁萨利诺的尾音下沉了些,“老夫可不喜欢被人围观。”
未等对方回应,波鲁萨利诺已经将电话虫收回口袋,抬眼望向莫贝塔岛。
岛上的灯火在暮色中亮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金色眼睛,看着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地朝舷梯走去。
“老爷子?!”电话那头的战桃丸还没挂断,声音从口袋里闷闷地传出来,“您不是说——”
“耶~老夫改主意了。”波鲁萨利诺踩上舷梯,脚步不紧不慢,“老夫果然……最讨厌等人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岸边的阴影里。
海风从远处吹来,将岛上的灯火吹得明明灭灭。
帕西菲卡走上岸时,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黑白女仆装,长发垂在肩侧,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那个四处寻找被需要安全感的女孩,也长的这么大了。
那时戴着黄色蝴蝶结的黑发女孩总是喜欢学她去蹂躏小罗先生的头,又屡屡被从小腹黑的小罗先生骗的找不着北。
偏还觉得自己被需要着,露出傻乎乎的笑容,拉着她的手表示自己心甘情愿,说什么都无法动摇她变成一个绝世冤大头的梦想。
绝世冤大头看着她神情复杂,表情是某种想要开口打招呼又碍于如今她叛徒的对立身份不得不忍住的纠结。
“baby5,好久不见。”帕西菲卡扬起笑来,仿佛街角偶遇老友般:“多弗派你来接我吗?”
baby5抿了抿唇,大脑高速运转,左右脑疯狂互博,试图为自己的私心找到个完美理由。
露西是堂吉诃德家族唯一的例外。
不必学会残酷,不必变得冷漠,在两位堂吉诃德的保护之下,可以永远是那只单纯无害的白兔。
少主乐意养着,柯拉松小心护着。
没有武力,毫无脾气,走个路都能不小心摔倒。
分明是最需要武力保护的人,却从未对她这份显而易见的软肋有一分利用。
彼时那些温暖的回忆从未在脑海抹去。
那时露西会牵着她的手,告诉她“不是所有的被需要都出自真心”。
在她被人当工具使唤的时候,不厌其烦地问“你真的想做吗”。
在她露出那种“被需要就满足”的笑容时,轻轻叹气,然后揉揉她的头发。
是一种…不同于被需要时那么激烈,但又在潜移默化之间令人上瘾的柔软感觉。
而如今她们偏偏变成了敌人,就像是一锅色香味俱全的海鲜咖喱,分明散发着快来吃我的诱人香味,却被放在了他人的盘子里。
暮色在两个人之间拉开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条不敢跨过的河。
帕西菲卡没有催促,只是看着她,像在等一个老朋友厘清思路。
Baby-5的手指把那根没点燃的烟转了个圈,嘴唇翕动了几次,像一锅咖喱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却始终差一把火候。
那种憋在喉咙里、翻来覆去熬煮了无数遍的话,终于被沸点顶了上来。
“你……你需要我吗?”
声音不大,尾音微微发颤,像在问一个她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又像在赌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奇迹。
帕西菲卡一愣。
那双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眼睛里,映出Baby-5攥紧的拳头和绷直的脊背。
那是她在唐吉诃德家族里学到的唯一一种表达“我有用”的方式,也是她唯一懂得,与人建立联结的语言。
可还没等帕西菲卡开口,Baby-5的话就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知道少主大人的所有计划!所有部署,甚至连那个小鬼——”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近乎自毁的急切,“都是我亲手把他关进去的!那个红心的位置,我亲手锁的门!我知道牢房的每一道机关、每一条暗道!”
她说得又急又快,像在提交一份投名状,又像在把自己剖开,把五脏六腑都摊在对方面前,只为证明——
你看,我有用。
我很有用。
所以你可以需要我。
帕西菲卡静静地听完了。
海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拨开,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女人,开口的声音很轻。
“这份任务,是你主动领的吗?”
不是“你为什么要背叛多弗朗明哥”,也不是“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而是——
是你自己选的?
Baby-5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