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爷爷当年也想买楼,没买成。攒了一辈子,攒到走,也没攒够。”
光宗没说话。
“你现在有钱了?”
“贷。”
王翠花没说话。她盛了一碗汤递给光宗。“端出去。”
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桌子是木头的,桌面上有一道裂纹,用铁钉钉过。王翠花给周砚深盛汤,藕多排骨少。周砚深站起来双手接。王翠花看了他的手一眼。
周砚深喝了一口。“好喝。”
“藕是洪湖的。”
“粉。”
“冬天才粉,这是去年存的,冻过。冻过的藕才粉。”
周砚深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他夹了一块藕嚼了嚼,咽了。
“奶奶,您这院子里的葱长得真好。”
王翠花抬起头。“你认得葱。”
“我妈也种。”
“种么事?”
“葱,蒜,还有一棵辣椒。”
“辣椒不好种,招虫。”
“是。我妈的辣椒被虫吃了,剩一棵。她留着,没拔。”
王翠花没说话。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夹了一块排骨放周砚深碗里。
“吃。”
“谢谢奶奶。”
“不用谢,吃完了帮我浇葱。”
吃完饭,周砚深去浇葱。塑料壶装了水,壶嘴不好使,水柱粗。浇第一棵,水多了,葱倒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把土拨了拨,把葱扶起来。浇第二棵。浇完了,他把壶放下。
“还有三棵。”王翠花坐在椅子上说。
周砚深看了她一眼,拿起壶,继续浇。
扶葱的时候,他看到葱根旁边有一棵小苗,两片叶子,绿的,很细。他用手碰了一下。
“那是石榴苗,自己长的。”
周砚深回头看了一眼王翠花。她坐在椅子上,没看他。
“要拔吗?”
“不拔,让它长。”
周砚深没说话。他把剩下的浇完,壶放回墙根。手上还滴水,他甩了甩,甩到光宗身上。光宗看了他一眼。
“对不起。”
光宗没理他。周砚深去洗手。水龙头在院子角落,铁龙头,拧的时候咯吱响。他洗了,回来,手上湿的,他在裤子上擦了擦。光宗看着他擦。
王翠花站起来,走到门口。
“下次来,别买橘子。我不爱吃橘子,买点苹果,脆的。”
周砚深点头。
“不一定有下次。”王翠花说。
周砚深看着她,光宗也看着她。
“你选的人。我不说么事。你记住一条。算得出来的,那是账。不是人。”
光宗点了一下头。“知道。”
他们走了。走到巷子口,周砚深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树枝上挂着干石榴。
“那是石榴。”
“嗯。”
“石榴苗是那棵树生的?”
“嗯。”
周砚深没说话,走了几步。
“你奶奶挺凶的。”
“她不凶。”
“她盯着我看的时候,我手心出汗。”
“她看你,是认你。”
“认我什么?”
“认你是个人。”
周砚深没说话。走了几步。
“你爷爷,真的穿补丁军装。”
“嗯。”
“你奶奶记了这么多年?”
“她记性好。”
“不是记性好。”周砚深看着前面的路。“是记人。”
光宗没说话,走到厂门口,光宗停下来。
“你回画室。”
“嗯。”
“明天我来找你。”
“不用,我去找你。”
周砚深看着她。“你来画室。”
“嗯。看看你画的房子。”
“好。”
光宗走进厂里,去车间。耀祖还在裁布,布铺在裁床上,摞了三层。耀祖手里捏着划粉,在布上画线。
“今天出了五十件,钉扣子钉废了八件。”
“扣子钱算我的。”
“不用。”
“见了?”
光宗没答。
耀祖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红了?”
“没红。”
“红了。”
“风吹的。”
“今天没风。”
光宗没说话。耀祖继续裁布。过了很久。
“奶奶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那就是没认。”
“嗯。”
“那你还带他去?”
光宗拿起一块布,摸了摸,放回去。
耀祖站起来,走到光宗旁边。
“你带了。就说明你想让他去。”
“我没有。”
“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