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深画室在的那栋楼,灰砖墙,木窗框,窗户四格,门是拱形的。光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售房广告,上面印着同一栋楼,灰砖墙,木窗框,窗户四格,门是拱形的。她把广告放在画旁边,比了比。
“这栋楼我想买。”
“你不是有一栋了吗?”
“那栋做厂,这栋做店。工人多了,裁床放不下,仓库也挤。”
“多少钱?”
“八十万,拿二十四万,贷五十六万。”
“你算过了?”
“算过了。”
光宗把广告纸折起来,没放回包里。
“我奶奶还不知道。”
“你要告诉她?”
“要。”
“那我陪你去。”
“你以什么身份去?”
周砚深没说话。
光宗看着他。
“今天吧!”
周砚深愣了一下。“今天?”
“今天。”
“我什么都没带。”
“不用带。”
周砚深把铅笔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橡皮屑,拍不掉。“那不行,第一次上门,空手去,你奶奶怎么看我?”
“你铅笔都拿反了。”
周砚深低头,铅笔确实拿反了。他把铅笔转过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走吧!”
画室出来,巷子口有水果摊。周砚深停下来,看了看橘子,又看了看苹果。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走。”
“不买?”
“不买。”
周砚深跟上她。
一个骑自行车的从巷子口冲出来,铃铛按得急。光宗拉了他一把。周砚深往后退了一步,踩到水洼里,鞋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王翠花住在老楼一楼。院子不大,墙根种着一排葱,一棵石榴树,枝上挂着几个干石榴,皮皱了,没摘。
王翠花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旧收音机,木壳的,边角磕了一块。她在拧旋钮。收音机没响,咔哒咔哒。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光宗,又看见后面跟着一个男的。瘦,头发有点乱,左边翘起来一撮。衣服上沾着颜料,袖口一道蓝,胸口一块黄。
王翠花看了他一眼,说不上来看哪里,就是看了一会儿。“进来坐。”
周砚深坐下来。板凳矮,腿长,膝盖快顶到下巴。他侧过身,一条腿伸出去。
王翠花看着他那条伸出来的腿,没说话。“你画画的?”
“嗯。”
“画么事?”
“房子,。有时候也画人。”
“画得像不像?”
“有时候像,有时候不像。”
“不像怎么办?”
“重画。”
王翠花拿起收音机,拧了两下,收音机没响,她把收音机放下。
“画了几年了?”
“七年。”
“七年,有人买吗?”
周砚深没说话。光宗看了他一眼,周砚深说:“有人买。”
“什么人买?”
“喜欢的人。”
王翠花点了一下头。她站起来,走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碗,白瓷碗,碗沿上有一道裂纹。
“你画光宗,画得好不好?”
周砚深没说话。光宗也没说话。王翠花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不看他。
光宗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又进去,端了第二碗,放在周砚深面前,然后她坐下来。
“你叫么事?”
“周砚深。”
“哪三个字。”
“砚是砚台的砚,深是深浅的深。”
“你爸会写字?”
“嗯。我爸是老师。”
“老师好,有文化。”
她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光宗。
“你进来。”
光宗跟进去。厨房小,灶台上炖着排骨藕汤,汤是白的,咕嘟咕嘟冒泡。王翠花揭开锅盖,舀了一勺,尝了尝,然后又舀了一勺,递给光宗。光宗接了,碗烫,她用指头捏着碗沿。
“他是做什么的?”
“画画的。”
“画画能挣钱吗?”
“能。”
王翠花把锅盖盖上,拿抹布擦了擦灶台,擦了一遍,抹布放在灶台上,没挂。
“你最近在忙么事?”
“看楼。”
“什么楼?”
“汉正街东头那栋,三层的临街。”
“你不是有一栋了吗?”
“那栋做厂,这栋做店。”
“做么店?”
“自己的牌子,光宗耀祖。”
王翠花没说话。她把碗摞起来,摞好了。
“多少钱?”
“八十万。”
“你算过了?”
“算过了。”
“拿得出来吗?”
“拿二十四万,贷五十六万。”
王翠花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贷了要还?”
“还。”
王翠花把抹布拿起来,挂好。